周烨早早地站在她对面,朱红色的长袍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他保持着弯腰的姿势,右手按在剑柄上,手指微微收拢,指节泛出淡淡的白色。他尽量放平自己的呼吸,却还是难以抑制过于起伏的胸口,足以看出来表面从容的他内心的紧张。
陆竹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难免觉得好笑:“我会把修为压到和你一样的筑基巅峰,这样公平些。”
周烨并未因为陆竹的发言而放松自己的身体,他的嘴唇嗡动,声音细微但依然能传到陆竹耳朵里。
“不需要。”
陆竹的眉头微挑,与此同时,周烨的身影在他面前突然消失了。
“怎么回事?!”坐在一旁观战的赵石头和柳明轩同时惊呼出声,而就在这喘息间,朱红色的残影已经摸到陆竹身后。赤色长剑出鞘的声音和海风的呼啸混在一起,剑身上的火焰纹路在出鞘的瞬间猛然亮起,在黑夜中划出一道惊艳的弧线,角度刁钻直逼陆竹身后的视觉死角而去。
陆竹没有回头,她的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叮——”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夜空中炸开,像一把锤子砸在铁砧上。
观战的众人只觉得眼前好似白光闪过,再次睁眼时竟然看到陆竹竟然没有回头看就反手将剑背在身后,让剑身横过来,刚好挡在了周烨的进攻。
周烨的剑被瞬间弹开,他的虎口一阵发麻,整个人借力往后翻了一个跟头,稳稳落在几步之外。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陆竹还站在原地,背对着他,折光剑反握在手中,剑身贴着小臂,她微微侧过头,露出半张被火光照亮的侧脸。那几缕白发从鬓角垂下来,在夜风里轻轻飘着。
“速度不错。”
周烨的嘴唇抿紧了。他的脚下一蹬,整个人再次化作一道赤红色的影子。这一次他没有绕后,而是正面突进。长剑在他手中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他的剑越来越快,一剑接一剑,每一剑都带着灼热的气浪。火焰从剑身上甩出来,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形的火线,像一朵正在绽放的、由火焰组成的莲花。
而陆竹则在花瓣间起舞。
侧身,后退,偏头,提膝,精准地把握每一个动作的幅度,刚刚好能避开剑锋。周烨的剑无数次擦过她的衣襟,撩拨她的发丝,最近的时候离她的肌肤只有一寸。但就是那一寸,却让周烨无法再向前半缕。
有一说一,感觉...不如小棠的剑术一根。
陆竹回想起自己在后山被苏晚棠暴打的画面,不禁打了一个寒颤,但看着周烨一副掩盖不住的懊恼模样,她再次避开周烨进攻后飘然和他拉开身位。
她摇晃着手指指点道:“以弱胜强有十六字方针: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
感谢伟人,她在心里双手合十。
周烨似乎没听懂陆竹的意思,他加大了灵力的输出,剑身上的火焰从赤红色变成了青白色,周围的空气被烫得扭曲起来,那是温度极高的焰心。火焰从剑身上延伸出去,形成一道三尺长的火焰剑芒。剑芒扫过的地方,就连沙子都被瞬间烧成黑色的玻璃状颗粒,噼里啪啦地落在地上。
陆竹又往后退了一步。她的靴子踩在光滑的鹅卵石上,发出咯吱的声响。或许是因为鹅卵石太滑的原因,她的身形微微晃了一下,而周烨抓住这个瞬间,一剑刺出,剑尖直指她的左肩。
陆竹的身体往后一仰,剑尖再次擦着她的衣襟过去,但因为剑身包裹了火焰,剑芒这次在她的衣料上燎出一道焦痕。
“用附着的火焰来弥补进攻的距离嘛,很有效。”陆竹稍稍整理着自己的衣服,微微侧脸,似乎在观察着周围的景色。
耳中传来海浪的声音。
周烨的胸口剧烈地起伏,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滴在衣领上,被火焰的热度瞬间蒸干,化作一小缕白色的水汽。他握着剑,剑身上的青白色火焰还在燃烧,但他的手臂已经开始发酸了。
纵然天资卓越压制了自己的修为,但也只是锻体和金丹的区别。陆竹实战经验相比其他长老不值一提,但对付周烨绰绰有余。
陆竹站在几丈外的湿沙地上,背后就是北辰海,墨色的水面在她身后铺展开来,一直延伸到夜空深处。浪花一排排涌上来,在她脚边碎开,变成白色的泡沫后又退下去,不一会儿裙摆被海水打湿了一小截,贴在小腿上,颜色比别处深了几分。
折光剑垂在她身侧,剑身上没有任何光芒流转,像一块被海水冲刷了千百年的冰。海风把她的碎发吹起来,那几缕白发在月光下多了些神秘的感觉,它们贴着颧骨,沿着精致的下颌线,一直垂到锁骨上。
周烨紧紧盯着月下的少女,本就不安分的心莫名地更加躁动了。
他并非无法直视自己的失败,也曾败给过比自己境界更高之人,可为什么面对这个少女时,他的心却始终无法安宁。
他掐着自己的眉心,努力让自己平复下来,然后将双脚分开扎下马步,重心下沉,剑身横在头顶,双手握柄。青白色的火焰从剑身上蹿起来,火势要比刚才更足,渐渐地,火焰不再是无序地燃烧,而是开始一圈一圈地绕着他的剑身向上盘旋,就连周围的空气也被火焰抽空了,形成一股上升的气流,把他的衣袍吹得往上飘,他脚下的湿沙地被也被这股热浪烤干了,裂缝里冒出细小的水汽,发出嘶嘶的声音。
营地那边火塘里的火焰像是应下了某人的回应,猛地蹿高了一截后,火焰便脱离了柴火堆的束缚,它们在空中凝成一条细细的火线穿过夜色,朝周烨的方向飞去,像一颗逆飞的流星。
“这种火势,真的是普通的篝火吗?”柳明轩最先发现异端,他拿起一根树枝在火堆中轻轻摆弄,竟然真的让他发现了端倪。
薪柴之下藏了几块已经暗淡的灵石,不用想都知道这肯定是周烨提前布置好的。
果然,这个人表面看起来嚣张跋扈,心思却甚是缜密,怪不得他敢向通幽境的陆竹发起挑战。
火线夹杂着灵力落在周烨的剑身上,和那条盘旋的火焰融为一体后猛地膨胀起来,从从五尺长到七尺,就连焰身不再是模糊的火焰轮廓,而是凝出了青白与赤色交叠的鳞片。于此,一条自火焰中升腾而起的巨蛇抬起了它狰狞的头颅,两只眼睛在黑夜中显得格外明亮,大嘴一张,露出由火焰凝成的獠牙与信子。
成了。尽管浑身乏力,脸上难掩疲倦之色,但他还是昂首挺胸站起身。
这是他最大的底牌,更是他拒绝陆竹压制修为的底蕴。他要让所有轻视他的人明白,自己不是那种有勇无谋意气用事的蠢蛋。
“此术威力堪比元婴,不知长老能否接住。”
周烨咧嘴一笑,伸出手指向不远处的陆竹。
“去。”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见得他以燃尽自己的全部。
火蛇从他剑身上弹射出去,贴着地面飞行。湿沙地被犁出一道焦黑的沟壑,沙子和海水在高温下瞬间汽化,白色的蒸汽从沟壑两侧喷涌而出。火蛇的身体在蒸汽里若隐若现,青白色的鳞片闪烁着足以撕裂黑夜的光芒,像一条从雾里游出来的远古凶兽,带着绝对的气势冲向陆竹。
面对此等攻势,陆竹抬起右手,折光剑在她掌中转了一圈,剑尖从指向地面变成了指向天空。
就在剑尖指天的那一刻,她身后的北辰海动了。
平静的海面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从下方托起,海水喷涌而来,一道水柱从海面上升起,在月光下泛着墨蓝色的光泽,然后慢慢冻结并裂开,像蛇蜕皮一样,外面的水层簌簌地往下落,露出里面的形状。头,角,须,鳞,爪。水凝成了冰,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蓝色。
那不是普通的冰,是陆竹以通幽境的灵力压缩过的冰,密度远超寻常,色泽比海水更深,更冷。
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冰龙睁开了眼睛,露出森然的目光。
两道龙须在夜风里轻轻飘动,龙角从头顶分出枝杈,像两株在极寒之地生长了千年的珊瑚,边缘泛着霜白色的光。冰龙那庞大的身体在陆竹头顶一圈又一圈的盘旋,每一片鳞片都有巴掌大,密密匝匝地叠在一起,鳞片边缘微微翘起,像无数利刃,龙爪收在腹下,透过指甲能看到里面有一丝极细且流动的蓝光。
月光从它半透明的身体里穿过,被折射成无数细碎的淡蓝色光点,映射在所有人脸上一片星海。
赵石头的嘴张得合不拢。就连手里的空碗掉在沙地上,滚了两圈他都浑然不觉。孟晓禾惊讶地忘记了捂嘴,两只手垂在身侧微微发抖。柳明轩像一尊被按了暂停键的雕塑,站在原地死死盯着那条冰龙。沈青岚仰着头,深黑色的瞳孔里先是闪过不可思议,好似又想起什么后竟落寞的低下了头。
苏晚棠倒显得淡定很多。她面带微笑看着盘旋在夜空中的冰龙,那些淡蓝色的光点落在师父稀疏的白发上,把那些银丝染成和冰龙鳞片一样的蓝色。
周烨的火蛇在冰龙出现的那一刻就停住了。这条由火焰凝成本没有生命的蛇,在冰龙的注视下,竟然像一条真正的蛇遇到了天敌一样蜷缩起来。青白色的鳞片紧紧贴着地面,原本高高昂起的头已经埋进了地里,被海风吹过后竟然变得忽明忽暗起来,边缘已经开始变暗、变黑,像烧到了尽头的炭。
周烨怔怔地盯着头顶的冰龙,手中的剑滑于指间滑落,伴随着青白色火焰逐渐熄灭,心底的无力感与挫败感悄然升起。他再也无法支撑自己疲倦的身体,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后他挥了挥手,火蛇的灵体在空中四散而亡。
“我输了。好似认命一般的呢喃自这个刚才还不可一世的青年口中说出,与刚才意气风发的他判若两人。
作为家族最年轻最有天赋之人,在拜入青云宗前一直都是同辈中最闪耀的存在,就算后来拜入宗门,他也依旧是宗门中的翘楚,直到他听说了那个比自己还小两岁的怪物。
金丹从不是他的极限,但为了莫须有的自尊,当他得知那个怪物要带队历练时,他刻意压低了自己的修为好混入队伍,为的就是正面击败她以证自己的道。
他本以为凭借属性克制,自己能有半数机会打败她,可直到看到那条冰龙后,他才明白当初父亲告知自己“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到底是何意。
折光剑尖在空中画出一道流畅的弧线,后剑身贴回小臂,透明的冰刃映着清冷的月光。她抬起左手,对着天空轻轻一挥,那冰龙便在空中碎成无数细小的冰尘,一阵清风吹过,冰尘消失在黑夜里。
折光入鞘,陆竹飘然转身,向着已经躺在地上的周烨走去。
周烨自然察觉到她的靠近,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怔怔地望着看不透的天。
“其实你没有输。”陆竹来到周烨身边轻声道。
周烨睁开双眼,陆竹绝美的脸出现在他视线上方,周烨将头扭到一边:“你是想羞辱我吗?”
陆竹摇了摇头,坦然道:“我食言了。”
周烨从地上坐起来,满脸写着疑惑:“你说什么?”
陆竹将手背在身后,纤细的小腿漫步在沙滩上,先行往营地的篝火处走去:“切磋前我说过,我会把实力压缩到锻体巅峰,但那条火蛇出现后我并没有再遵守承诺。”
她歪了歪头,确认周烨正跟在自己身边一起往营地方向走:“那条火蛇的威力或许金丹修士都无法正面接下,所以我把境界提到了元婴。”
周烨的眼神闪烁着从地上爬起:“我本就没要求你降低修为,是你自作多情。”
“或许吧。”陆竹笑了笑:“所以你自作多情认为没有战胜通幽的我,我自作多情的认为没有在实力相同的情况下击败你。”
“这是一场结果不重要,但过程很重要的切磋。”
陆竹模棱两可的话让周烨不禁停下了脚步,什么叫过程重要结果不重要,莫不是这个女人在消遣自己?
以往的周烨听到这种谬论一定会把对方骂一顿,但今天似乎刚经历过失败,于是难得冷静下来仔细回味陆竹说的话,再加上刚才战斗时对方对自己的提示... ...
闻道有先后...
敌进我退...
结果不重要的切磋...
“愿听长老教诲。”周烨的语气突然端正起来,他迈步拦在陆竹面前躬身行礼。
陆竹并没因为周烨拦住自己而生气,她反而很开心的拍了拍周烨的肩膀:“孺子可教也,既然如此那“欲速则不达”这句话也送给你”一边说着,她小凑到周烨的耳边轻声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幅纨绔的样子是装出来的,为的就是今天想挑战我吧。”
周烨面容一惊,正要发问,陆竹却已经闪身回到了苏晚棠身边了。
思绪如落叶般在周烨面前飘落,无数如梦魇一般的话在他耳边回荡。
“烨儿还需努力。”
“周烨你不是寻常人家的孩子,怎的以这种标准纵容你的怠惰!”
“别忘了你生来是做什么的!”
“不破不力,否则你一生都只能活在你大哥的影子里。”
... ...
当全世界都在鞭策他快一点时,就连自己也会在深夜中反省自己是不是还能再快再强一些时,只有陆竹告诉她,世间还有欲速则不达这一条真理。
火塘边依旧温暖如初,赵石头蹲在那里,两只大手搭在膝盖上,时不时偷偷往周烨的方向看一眼。孟晓禾抱着药箱,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柳明轩低着头,手中笔墨飞扬,完全投入到自己的世界里。沈青岚坐回了木桩旁,把剑横在膝上,再次闭上了眼睛。
“师父,你和周师兄说了什么?”
“秘密。”陆竹眨了眨眼,但看到苏晚棠逐渐鼓起的小脸袋后还是笑着抽出手指戳了戳:“哎呀没什么,就是告诉了他一些修炼上的道理嘛。”
苏晚棠轻柔的拍开她的手:“那周师兄会顿悟吗?”
“应该可以吧。”陆竹又把手靠近火堆烤火,脸上满是惬意与舒适:“那可是不可多得的天才呀。”
周烨没有回到篝火旁,他转身来到海边,海浪在他脚边碎开又退去,月光把他的影子拉长。他就这么伫立在这儿,没人知道他怎么想,更没人知道他要怎么做。过了很久,他才转过身回到营地,面朝陆竹,双手抱拳,弯下腰。
“弟子受益匪浅。”
卸下伪装的他态度端正的与刚才相比判若两人。
陆竹咳嗽一声:“嗯嗯,快休息吧,赵师侄刚刚帮你热了饭,快吃完明天还要赶路。”
周烨似乎有些愕然,而赵石头已经端着碗并递给了他。
“周师弟,不吃饭可不不行。”赵石头嘿嘿笑着,将碗筷递给周烨后就回到自己的位置休息了。
周烨下意识接过碗筷,上满还残留着饭的温热。他慢慢夹起一块饼,放进嘴里咀嚼。饼块比刚才硬了一点,边缘更焦了,腊肉的油脂重新化开之后渗进饼里,咸香味比刚才更浓。
“谢谢。”
听到周烨的话赵石头只是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陆竹起身伸了个懒腰,然后抬起头看着围坐在火塘边的几个人。
“明天一早船老大就来接咱们。”她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所以今晚的守夜还是要排的。一人一班,一个时辰一换。第一班——”
“我先来。”
周烨放下空碗和筷子举起手:“弟子想再消化一下长老的教诲。”
陆竹点了点头,随后安排了包括自己在内的其他人守夜后就溜回了营帐,营帐有三间,自然是她和苏晚棠睡在一起。
“师父,”苏晚棠一边整理被褥一边对着睡眼朦胧的陆竹道:“您今天真的好棒。”
“那是自然——”陆竹打了个哈欠:“研究这么久要是还拿不下他们,那我这长老可就白干了。”
没有外人,陆竹再次变回那个吊儿郎当整日想摸鱼的废物陆竹,苏晚棠不禁轻笑:“感觉师父以后用知性姐姐的一面示人也是蛮不错的嘛,您没看见孟师姐看您崇拜的眼神。”
此时的陆竹已经把脸埋进了被褥里,听到苏晚棠的话她连忙挥手表示拒绝:“不要,只一天就把我累了半死,这种‘营业模式’等这次任务结束我就再也不用了!”
苏晚棠知道陆竹是奉行“摆烂政策”的,刚才说这个也只是想逗逗她而已,她刚想再开口说一下周烨他们的情况时,均匀的呼吸声已经传入了她的耳朵里,她低头看去,陆竹已然进入了梦乡。
师父睡着的时候和醒着的时候像是两个人。醒着的时候,她最是乐观的人,任何困难与苦痛似乎都无法阻止她笑对众生,而如今睡着的陆竹却把她的眉头微微蹙起,像是遇到了什么挑战,那样子比她平时看起来要更柔弱,也只有这时的她才能摘下天赋异禀,年少有为的那些闪耀的头衔。褪去光环,她只是个刚满十八岁的少女。
苏晚棠轻轻帮她盖好被子,自己也慢慢躺在陆竹身边,营帐外是火苗的燃烧声和海浪的拍击声,夹杂着陆竹轻轻的呼吸声,隐隐竟有了呼应。
苏晚棠无声的轻笑,她轻轻握住陆竹探出被子的手,在师父的温暖里渐渐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