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点:东城老小区,陆昼眠家,卧室】
雷声是在陆昼眠快睡着的时候滚下来的。
一开始只是窗外亮了一下。
陆昼眠闭着眼,把被子往下巴上拉了拉,迷迷糊糊地想,明天要是下雨,早上骑车又很麻烦。
然后“轰”的一声。
煤球从床尾弹起来,爪子在被子上一滑,差点踩到她小腿。
陆昼眠被它踩得皱眉:“干嘛。。。”
煤球没理她,站在床尾,耳朵竖着,尾巴膨了一圈。
窗外雨声大起来,打在防盗窗上,噼里啪啦。老小区的窗户隔音不太行,风一吹,玻璃跟着轻轻抖。
陆昼眠翻了个身,打算继续睡。
下一声雷更响。
这回煤球直接钻到了她枕头边,拿脑袋拱她脖子。
“行行行。”陆昼眠闭着眼摸它,“你是小猫,你怕雷,你有理。”
她刚把煤球按住,门外响起两下敲门声。
陆昼眠以为是错觉。
陆昼眠睁开眼。
她盯着黑乎乎的天花板,怀疑自己听错了。
又两下。
咚,咚。
这次清楚了。
陆昼眠慢慢坐起来。
煤球比她反应更快,从枕头边跳下床,跑到卧室门口,回头看她。
“你看我干嘛。”陆昼眠小声说,“你去开啊,又不是不会,难不成你怕啊?”
煤球:“喵。”
陆昼眠认命地掀开被子,下床的时候拖鞋还差点穿反。她揉着眼睛走到门口,拉开门。
门外,池夜清抱着枕头站在那里。
她看见陆昼眠,先很小声地说:“抱歉。”
陆昼眠:“。。。”
她低头看了看池夜清怀里的枕头,又抬头看池夜清的脸。
“你什么时候开始演恐怖片了?”
池夜清嘴唇动了动,像是想笑一下,又好像是想说话。
但掷出的骰子点数为1,说话判定要点数大于5,此次结果小于5所以判定失败。
说话失败。
窗外又亮了一下。
紧接着雷声落下来。
她手指抓紧了枕头边,肩膀很轻地缩了一下。
陆昼眠这下看清了。
她一下子清醒了不少。
“你怕打雷?”
池夜清看着她,停了半秒:“有一点。”
“有一点?”陆昼眠看她手都快把枕头捏出褶了,“真的假的?”
池夜清垂眼:“声音有点大。”
陆昼眠听了听。
虽说已经听习惯了。
但确实声音是有点大。
但重点不是这个。
重点是——
池夜清半夜抱着枕头,敲她房门。
然后用这种像被抛弃的小猫一样委屈巴巴快要哭出来的表情问她。
“能一起睡吗?”
陆昼眠脑子里一瞬间冲出来一排弹幕。
何意味。
你问谁呢?
你知道你在问什么吗?
这就是直女吗?
一点边界感都没有是吧?
她们现在是能一起睡的关系吗?她们甚至一个月前还只是同班背景板关系,后来发展成视频把柄、同桌、剧本、今天刚成为借宿的临时室友,半夜就又进化,变成一起睡觉的关系了?
这是什么情况?
陆昼眠握着门把,嘴唇动了动,半天挤出一句:“这样吧,我把煤球给你,你抱煤球睡试试?”
煤球从她脚边探出脑袋:“喵。”
池夜清低头看煤球,认真问:“它愿意吗?”
煤球却是跳回床上趴着。
陆昼眠:“。。。”
没用的东西。
池夜清抬眼看她,声音更低了一点:“我不会占很多地方。”
陆昼眠被这句话弄得头皮发麻。
不是占不占地方的问题吧!
她很想把门关上。
也很想说你回去睡,虽然我家肯定不如你家但是雷肯定打不穿墙,也又不会劈到你。
但下一声雷响起来的时候,池夜清抱着枕头的手又紧了一下。她虽然还站得很笔直,腿却是微微的在抖。脸上也没什么夸张的表情,但是睫毛微微在颤动。
不像演的,藏不住的真实反应就在那里。
陆昼眠盯着她看了两秒。
然后松开门把,往旁边让开。
“进来。”
池夜清抬头。
陆昼眠立刻把脸转开:“先说好,我床不大。你抱煤球睡,别抢我被子,别乱动,别踢我,如果半夜说梦话和打鼾我会把你叫醒的。”
池夜清点头:“好。”
“还有。”陆昼眠皱眉,“你明天不许跟别人说。”
“说什么?”池夜清抱着枕头走进来。
陆昼眠:“啧,算了当我没说。”
池夜清很轻地弯了下眼:“好。”
【时间:周二深夜】
【地点:东城老小区,陆昼眠家,卧室】
卧室里只有床头小灯开着。
光不亮,照在乱糟糟的书桌上,一半漫画封面,一半数学卷。床边椅背上搭着陆昼眠的校服外套,地上还有一只拖鞋被踢歪了。
池夜清进来以后,没有乱看。
她只是把自己的枕头放到床另一边,然后站在那里,等陆昼眠安排。
陆昼眠从床上捞起一个抱枕,放到中间。
又捞起第二个。
第三个。
最后硬生生摆出一条软绵绵的分界线。
“这个。”陆昼眠指着那排抱枕,“楚河汉界。”
池夜清看着那条歪歪扭扭的线,没发表什么评价。
“那我睡哪边?”
“随便你。”
“陆同学,谢谢你。”
陆昼眠心里呵了一声。
直女真可怕。
煤球已经非常自然地跳上床,踩过楚河汉界,钻到池夜清怀里。
陆昼眠看着它:“你这家伙还真是。”
煤球把下巴搭在池夜清胳膊上,闭眼了。
陆昼眠钻回自己那边的被子里,背对着池夜清躺下。
她闭眼。
睡不着。
完全睡不着。
身后多了一个人。
不是煤球那种毛绒绒、呼噜呼噜、毫无社会风险的存在,是池夜清。
池夜清躺在她床另一边。
虽然中间隔着抱枕,隔着煤球,隔着一条临时修建的心理长城,但她还是能感觉到身后那点陌生的呼吸声。
她忽然开始后悔。
不对,不是后悔,是紧张。
也不对。
她已经不知道这算什么了。
她心里很乱,身体却僵得像一块正在装死的木头。
偏偏池夜清还没什么动静。
窗外闪电又亮。
雷声晚了一点才滚过来。
陆昼眠听见身后的人呼吸停了一瞬。
煤球也动了动,尾巴扫过抱枕。
池夜清抱紧了猫。
很轻。
像怕把它抱疼。
陆昼眠翻了个身。
池夜清也睁着眼。
两个人隔着一排抱枕和一只猫对上视线。
池夜清先开口:“吵到你了?”
陆昼眠:“你还是雷?”
“我。”
“目前雷更吵。”
池夜清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很浅的笑意:“那我排第二?”
“你不要在这种地方争名次,考试考疯了吗?”
池夜清:“好。”
她看起来比刚才好多了。
至少能开一句无聊玩笑。
陆昼眠松了一点,又立刻把这点松动压回去。
“你怕打雷?”
池夜清手指摸着煤球后背,过了一会儿才说:“有一点点怕。”
陆昼眠等了等。
她以为池夜清会继续说。
但池夜清没有。
只是低头看猫,指腹顺着煤球背上的毛慢慢摸过去。煤球被摸舒服了,发出一点小小的呼噜声。
陆昼眠本来还想问什么。
话到嘴边,她咽了回去。
不问了。
半夜不适合问太多。
而且池夜清这副样子,她问多了也怪。
她伸手,把旁边一条薄毯扯过来,隔着抱枕扔到池夜清那边。
池夜清伸手接住:“我不冷。”
“给煤球的。”陆昼眠说。
煤球:“喵。”
池夜清低头把毯子盖到煤球身上:“它说谢谢。”
“它没说。”
“我替它说。”
“你俩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今晚。”池夜清说,“刚建立的雷雨同盟。”
陆昼眠忍了忍,还是没忍住笑了一下。
大抵是气笑得。
她立刻把脸埋进枕头里。
池夜清这边。
抱着煤球,盖着陆昼眠扔过来的薄毯,闭上眼。
【记忆碎片:很久以前】
【地点:市中心高档小区,三楼房间】
雷声也是这样落下来的。
窗户很大。
房间也很大。
大到小池夜清坐在床上时,觉得床边到门口那一段路长得过分。灯开着,窗外一亮,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影子,白白的一小团,抱着玩偶,眼睛睁得很圆。
楼下没有声音。
阿姨已经走了。
走之前把饭菜放在餐桌上,门锁“咔哒”一声合上。那声音在晚上显得特别清楚,清楚到她后来每次听见,都知道家里又剩她一个。
手机在床头柜上。
她给妈妈打过电话。
电话那头很吵,有人笑,有杯子碰在一起的声音。
“清清乖,妈妈这边还没结束。”
“打雷了。”
“那你把窗帘拉上,别怕。你都这么大了。”
“嗯。”
电话挂断。
她又给爸爸发消息。
很久以后,屏幕亮了一下。
爸爸:让阿姨陪你。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阿姨已经走了。
她没有再回。
窗外又亮。
她立刻把玩偶抱紧,钻进被子里。被子下面很闷,呼吸声被自己听得很清楚。她从科普书里看到过,闪电以后可以数数,数得越多,雷就越远。
一。
二。
三。
雷响了。
她数错了。
后来她学会了把电视打开。
声音放得很小。
不能太大,太大会显得房子更空。也不能太小,太小又盖不住雷声。
有一年夏天,她坐在楼梯拐角,身边放着没喝完的牛奶,听楼下客厅电视里的人笑。窗外雷声一响,她就看着门口。
没人回来。
第二天早上,家里还是干净的。
餐桌擦得发亮,地毯没有褶皱,窗帘被阿姨拉开。妈妈从楼上下来,问她昨晚睡得怎么样。
她说:“没睡着,打雷了太吓人了。”
妈妈说:“习惯就好。”
然后就没有了。
怕雷这件事,后来就被她自己强迫这适应,每当一打雷她就会失眠。
【时间:周二深夜】
【地点:东城老小区,陆昼眠家,卧室】
又一声雷响。
池夜清睁开眼。
房间里没有大窗户,窗帘也不是那种昂贵又厚重的料子,只是普通的浅色布,被风吹得轻轻动。
床另一边,陆昼眠侧躺着,头发散在枕头上,脸埋了一半。她看起来已经闭眼了,可手还伸着,抓着抱枕一角,像随时准备检查楚河汉界有没有被侵犯。
煤球窝在池夜清怀里,很暖和。
池夜清低头,轻轻摸了摸猫背。
煤球哼了一声,不满地把爪子伸出来,压到她手腕上。
池夜清忍不住笑了一下。
陆昼眠的声音从枕头里闷闷传来:“别欺负我的猫。”
“我没欺负。”
“那它为什么哼?”
“可能是想到陈栀关灯。”
陆昼眠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一点:“你不要半夜讲这个,我就蚌埠住。”
“那我不讲了。”
过了一会。
“还不睡是何意味?”
“你也没睡。”
“被你吵的。”
“抱歉。”
“别道歉。”陆昼眠闭着眼说,“你一道歉,我就觉得自己像坏人。”
沉默了一会然后她小声说:“那我不道歉了。”
“嗯。”
这次轮到陆昼眠了。
“赶快睡觉。”
池夜清:“好。”
雨还在下,气氛还算融洽~
不知是怎得,感觉雷声小了些。每次响起,池夜清都会下意识抱紧煤球一点。煤球被抱烦了,伸爪子踩她手臂。
陆昼眠听见动静,闭着眼伸手过来,在煤球脑袋上摸了一把。
“别闹。”她小声说。
煤球居然真安静了点。
池夜清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
她得手指很细长,但此刻她被睡意罩得没什么力气,摸完猫以后就慢吞吞缩了回去。
池夜清忽然很想说点什么。
比如,她小时候也这样听过雷。
比如,她其实不是特别怕雷,她只是怕打雷的时候房子里太空。
比如,她今晚是因为什么不想回家。
可是这些话在嘴里转了一圈,又被她咽下去。
但现在这样就够了。
外面在打雷。
屋子里有冰箱的嗡声,有煤球的呼噜声,有陆昼眠偶尔翻身时被子摩擦的声音。
不像那个空得发亮的房子。
池夜清闭上眼。
过了一会儿,陆昼眠忽然又开口,声音迷迷糊糊的。
“池夜清。”
“嗯?”
“你明天早上起来记得喊我。”
“为什么?”
“为什么?气笑了,我们不是学生吗?明天不是还要上课吗?你说为什么。”
池夜清睁开眼,看向她。
陆昼眠还闭着眼,眉头皱着,很认真地补了一句:“迟到了很麻烦得。”
池夜清忍了一下,还是笑了。
“好。”
“还有。”
“嗯。”
陆昼眠吐词不清得说着一些模糊的话声音逐渐微弱下来。
没多久,她呼吸平稳了。
看样子是真的睡着了。
池夜清抱着煤球,听着窗外远去的雷声,也慢慢闭上眼。
煤球在她怀里动了一下,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抱枕构成的楚河汉界还在那里。
歪歪扭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