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心是在一个阴天的下午接到陈依依电话的。

她正在医院陪沈棠。沈棠今天精神不错,靠在病床上跟天心讲她最近在看的一部动漫,讲得眉飞色舞,完全不像一个需要骨髓移植的病人。

“然后那个男主就冲过去了!你知道吗,他明知道打不过,但还是冲过去了!天心姐姐你说他是不是傻?”

天心笑了笑:“可能是吧。”

“但我觉得好帅啊,”沈棠双手捧着脸,眼睛亮晶晶的,“如果有人愿意为我赴汤蹈火,我就嫁给他。”

天心的笑容顿了一下。

赴汤蹈火。

这个词最近像一根刺一样,卡在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手机就震了。

屏幕上显示的名字让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陈依依。

天心犹豫了一秒,按下了接听。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带着点沙哑的女声:“天心,我回来了。”

天心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你回来了?”

“嗯,刚下飞机。你在哪?我去找你。”

“我在——”

天心的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因为她在余光里看到了一双鞋。

不是护士的鞋,不是病人的鞋,是一双黑色的马丁靴,鞋带系得很紧,鞋头有一点磨损。

天心慢慢抬起头。

走廊的尽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一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个人靠在墙上,手里拿着手机,正朝天心看过来。

黑头发,齐肩,发尾微微翘着。穿着一件军绿色的工装外套,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裤子是深色的牛仔裤,裤脚塞进马丁靴里。

五官很英气,眉骨高,眼窝深,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

陈依依。

她不是在电话里。她就在医院。

天心的瞳孔猛地一缩。

陈依依挂断了电话,把手机塞进外套口袋里,朝天心走过来。她的步伐很快,马丁靴踩在医院的地板上发出“咔咔”的声响,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沈棠注意到天心的表情变了,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看到了陈依依。

“哇,”沈棠小声说,“那个姐姐好酷。”

陈依依走到天心面前,站定。

她比天心高出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天心熟悉的、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天心,”陈依依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有穿透力,“你瘦了。”

天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跟陈依依已经快一年没见了。

上一次见面,是陈依依出国前。那天晚上她们喝了很多酒,陈依依说了很多话,大部分天心都记不清了,只记得最后一句:

“天心,我喜欢你。”

天心当时愣住了。

然后陈依依笑了,说:“开玩笑的。”

但天心知道那不是开玩笑。

因为陈依依的眼睛不会说谎。那双眼睛看天心的时候,跟看别人不一样。里面有光,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的光。

那是爱情的光。

天心见过。

因为她在沈修远的眼睛里也见过。

“依依,”天心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陈依依偏了偏头,嘴角弯了一下:“你猜。”

天心不用猜。

她知道陈依依一定有自己的方式。陈依依这个人,想做一件事,就一定会做到。想找一个人,就一定会找到。

她从来不是那种会等在原地的人。

不像天心。

天心永远在等。

等沈修远回消息,等沈修远从医院回来,等沈修远说“我爱你”,等沈修远给她一个答案。

陈依依不会等。

她会直接走过去,把答案拿在手里。

“这位是?”沈棠的好奇心已经按捺不住了,在病床上探着身子看陈依依。

天心介绍:“这是陈依依,我一个……朋友。”

陈依依看了天心一眼,那个“朋友”的称呼让她嘴角的弧度微微变了一下,但她没有纠正。

“你好,”陈依依对沈棠点了点头,语气比跟天心说话时客气了很多,“你是沈修远的妹妹?”

沈棠眼睛亮了:“你认识我哥?”

“听说过。”

“我哥还有这么酷的朋友?”沈棠一脸不可思议,“我以为他认识的都是程序员和产品经理。”

陈依依笑了一下,不是客气的笑,是那种真的觉得好笑的笑。

天心站在中间,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沈棠的病床上,陈依依和沈棠在聊天,而她像个局外人一样站着。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

天心掏出来看。

是沈修远的消息:

「我到医院了。你在几楼?」

天心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打字:

「三楼,沈棠病房。」

发出去之后,她才意识到一个问题。

沈修远要上来了。

沈修远要见到陈依依了。

天心的脑子嗡了一下。

她不是怕沈修远和陈依依见面。他们是见过的,在一起的那两年里,陈依依来找过天心很多次,沈修远每次都礼貌地打招呼、礼貌地寒暄、礼貌地告辞。

沈修远对陈依依的态度一直是那种恰到好处的疏离——不是讨厌,只是没有兴趣。

天心当时觉得这是好事。

现在她知道了,沈修远的“没有兴趣”,是因为他根本不知道陈依依对天心的感情。

如果他知道——

天心不敢往下想。

“天心?”陈依依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嗯?”

“你脸色不太好,”陈依依说,“怎么了?”

“没事,”天心摇了摇头,“沈修远来了。”

陈依依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插在工装口袋里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哦,”她说,“正好,我也想见见他。”

天心看着陈依依平静的脸,忽然觉得一阵发冷。

陈依依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不正常。

就像一个人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只等对手上场。

沈修远从电梯里出来的时候,左手还缠着绷带,右手提着一个袋子,里面是沈棠要的奶茶和天心喜欢的杨枝甘露。

他走出电梯的第一步,就看到了走廊尽头的人。

天心站在沈棠病房门口,旁边是——

陈依依。

沈修远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不是没有心理准备。天心跟他说过陈依依回国的事,说过陈依依要来医院找她。他知道陈依依是天心最重要的朋友之一,也知道她们之间有过一段天心不太愿意提起的过去。

但他没想到陈依依会来得这么快。

更没想到她会直接杀到医院。

沈修远深吸了一口气,走过去。

“天心。”他先跟天心打了招呼,然后转向陈依依,点了点头,“好久不见。”

陈依依看着他,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左臂,从左臂移到他的眼睛。

“好久不见,”陈依依说,“沈修远。”

她的语气很平常,听不出任何情绪。但沈修远注意到,她说“沈修远”两个字的时候,咬字比平时重了一点。

这不是打招呼。

这是宣战。

沈修远不动声色地走进病房,把奶茶放在沈棠的床头柜上,然后把杨枝甘露递给天心。

天心看着那碗杨枝甘露,犹豫了一下,接了过去。

陈依依的目光跟着那碗杨枝甘露移动,然后回到天心脸上。

“你还喜欢吃这个?”她问天心。

天心点了点头。

“我记得你以前不喜欢太甜的,”陈依依说,“换口味了?”

天心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修远在旁边开口了:“这家店不那么甜,天心喜欢。”

陈依依转过头看着沈修远,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

不是敌意,是评估。

她在重新评估沈修远。

这个以前在她眼里“配不上天心”的男人,手臂上缠着绷带,手里拿着天心喜欢的甜品,记得天心不喜欢太甜。

他在改变。

陈依依不喜欢这种改变。

因为这意味着她的胜算在变小。

病房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沈棠是最先感觉到不对劲的人。她看看沈修远,又看看陈依依,再看看天心,然后缩了缩脖子,小声对沈修远说:“哥,我想吃苹果。”

沈修远看了她一眼。

沈棠眨巴着眼睛,用那种“帮帮我嘛”的眼神看着他。

沈修远叹了口气,拿起床头柜上的苹果和水果刀,开始削皮。

他的左手还缠着绷带,只能用右手削。动作比平时笨拙很多,苹果皮断了三四次,削出来的苹果坑坑洼洼,像被啃过一样。

沈棠看着那个苹果,表情复杂:“哥,你这是削苹果还是刻字?”

“吃不吃?”

“吃吃吃。”

沈棠接过那个丑苹果,咬了一口,眼睛又亮了起来:“甜!”

沈修远没有笑,但他嘴角的弧度微微松了一点。

天心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沈修远对妹妹的耐心和细心,是她在别的地方从没见过的。他会给沈棠削苹果,会记住沈棠喜欢什么口味的奶茶,会在沈棠做骨穿的时候站在门外一整天。

但他从来没有这样对过天心。

不是他不想,是他没有机会。

天心从来没有给过他这样的机会。

因为她从来不会在沈修远面前示弱。她不会撒娇说“我想吃苹果”,不会在难受的时候主动开口求助,不会把自己的脆弱摆在沈修远面前。

她不是不想。

她是不敢。

因为她怕沈修远看到了她的脆弱,会觉得她“麻烦”,会觉得她“又多了一个需要照顾的人”。

她已经看到沈修远被沈棠的事压得喘不过气了,她不想再往上加任何一点重量。

所以她把所有的事都自己扛。

来例假了,自己煮红糖水。发烧了,自己去医院。难过了,自己哭。

她不找沈修远。

不是不需要,是不敢需要。

而陈依依不一样。

陈依依会直接说“天心我需要你”。陈依依会在大雨里打电话给天心说“你来接我”。陈依依会把所有的情绪都摆在脸上,让天心看到、让天心心疼、让天心主动靠近。

这就是陈依依和沈修远最大的区别。

陈依依会让天心觉得自己被需要。

沈修远只会让天心觉得自己很多余。

沈棠吃完苹果,又看了看沈修远,再看看陈依依,忽然开口:“哥,你跟天心姐姐是不是吵架了?”

病房里一下子安静了。

沈修远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天心的表情僵了一瞬。

陈依依靠在墙上,双手抱胸,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幕。

“没有。”沈修远说。

“骗人,”沈棠撇嘴,“你们俩都不看对方。哥你进来之后就没正眼看过天心姐姐,天心姐姐也没看过你。”

天心的脸微微发热。

沈棠这孩子的观察力也太强了。

“小孩子别管大人的事。”沈修远说。

“我不是小孩子了,”沈棠抗议,“我二十了!”

“二十也是小孩子。”

“哥!”

天心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然后她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

是陈依依。

陈依依看着她弯起的嘴角,眼神暗了一瞬。

那一眼的含义很复杂。有醋意,有不甘,还有一种天心说不清的、类似于“你已经不是我的天心了”的失落。

天心垂下眼睛,避开了那道目光。

她不是故意要伤害陈依依。

但她也没有办法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陈依依喜欢她,她知道。陈依依出国前那个晚上说了“我喜欢你”,她知道那不是玩笑。陈依依这次回来,是为了她,她也知道。

但她的心,早就给了沈修远。

即使她已经说了结束,即使她正在努力收回那份感情,但心这个东西,一旦给出去了,就很难完整地拿回来。

它会在对方那里留下痕迹,像水渗进石头里,干了,痕迹还在。

“天心,”陈依依忽然开口,“我想跟你单独聊聊。”

天心抬起头,看着陈依依。

陈依依的表情很认真。

沈修远在旁边没有说话,但他削苹果的动作停了。

沈棠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声说:“要不……我先睡会儿?”

没人理她。

天心深吸了一口气。

“好。”她说。

医院的天台上,风很大。

天心站在栏杆边上,看着远处的城市天际线。阴天的能见度不高,远处的建筑像是被一层灰色的纱蒙住了,模糊而遥远。

陈依依站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沉默了很久。

“你瘦了。”陈依依又说了一遍。

“你说过了。”

“说过了也要说,”陈依依偏过头看着她,“你每次不开心就会瘦。吃东西不规律,睡觉不规律,把所有情绪都憋在心里。”

天心没说话。

“是因为沈修远吗?”陈依依问。

天心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陈依依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插在口袋里的手握成了拳头。

“他对你不好?”

“不是不好,”天心的声音很轻,“是不够好。”

“有什么区别?”

“不好是可以改的。不够好——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够到。”

陈依依沉默了一会儿。

“天心,”她说,“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

“什么话?”

“我说,‘如果有一天你累了,随时来找我。’”

天心记得。

那是陈依依出国前,在机场说的。说完这句话她就转身走了,没有回头,马丁靴踩在机场的地板上发出“咔咔”的声响,像一个战士奔赴战场。

天心当时以为陈依依只是客气。

现在她知道,那不是客气。

那是承诺。

“依依,”天心转过头看着陈依依,“你这次回来,是为了什么?”

陈依依也转过头,跟天心对视。

她的眼睛很黑,很深,像两口望不见底的井。在那片黑暗里,天心看到了一种她熟悉的、让她心慌的东西。

是爱。

是那种不计后果的、不求回报的、哪怕被拒绝了也不会消失的爱。

“为了你。”陈依依说。

三个字,干净利落,没有犹豫。

天心的心被重重地撞了一下。

“依依——”

“你不用回答我,”陈依依打断了她,“我知道你跟沈修远的事还没完。我知道你现在心里还有他。我都知道。”

风把陈依依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开,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天心。

“但我不会等,”她说,“沈修远会等,我不会。我会在你身边,每天出现,每天让你看到我,每天让你知道——这里有另一个人,一个不会让你等的人。”

天心的眼眶红了。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她知道陈依依说的是真的。

陈依依真的会这样做。她会每天都来,每天出现,每天用那双黑色的、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天心,直到天心做出选择。

这不是追求。

这是围城。

陈依依在城外安营扎寨,不攻城,不撤退,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扎着营,让城里的人每一天都能看到她的旗帜。

她在等天心自己打开城门。

而沈修远——

沈修远在城里面。

他也在等。

等天心决定要不要把他赶出去。

天心站在城墙上,看着城里的沈修远和城外的陈依依,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被夹在两块石头之间的鸡蛋。

不管往哪边倒,都会碎。

沈修远站在病房的窗边,看着天台的方向。

从这里看不到天台的全貌,只能看到栏杆的顶部和偶尔露出的衣角。天心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卫衣,在灰色的天幕下很显眼。

旁边是军绿色。

陈依依。

沈修远看着那两片颜色靠在一起,靠得很近,近到他觉得刺眼。

他不是吃醋。

好吧,他是。

但他知道他没有资格吃醋。天心说了结束,他不是她的男朋友,她没有义务考虑他的感受。

她可以选择陈依依。

陈依依比她高,比她酷,比她会表达感情,比她会让人觉得自己被需要。

陈依依不会让天心等。

陈依依不会在天心发烧的时候说“多喝热水”。

陈依依不会在天心打电话的时候按掉。

陈依依不会让天心觉得自己是“残羹冷饭”。

沈修远握紧了拳头。

指甲掐进掌心里,疼,但比不上胸口的那片空。

“哥。”

沈棠的声音从病床上传来。

沈修远转过头,看着妹妹。

沈棠的表情不像刚才那么活泼了,她看着沈修远,眼神里有一种超出她年龄的认真。

“那个陈依依,”沈棠说,“是不是喜欢天心姐姐?”

沈修远沉默了片刻。

“我不知道。”

“你知道,”沈棠说,“你只是不想说。”

沈修远没说话。

“哥,”沈棠的声音放轻了,“你要是喜欢天心姐姐,你就去把她追回来。别在这里站着看。站着看是抢不到的。”

沈修远看着妹妹,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开心的笑,是苦涩的、无奈的笑。

“她说了结束。”

“结束可以重新开始啊,”沈棠急了,“只要你还没放弃,就没有真正的结束。”

沈修远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继续看着窗外的天台。

那两片颜色还靠在一起。

白色的,军绿色的。

他想起天心在乌沙码头上哭的样子,想起她在省道上冲向持刀者时的背影,想起她说“你能不能别对我这么好”时的眼泪。

他想起自己说“我会等”的时候,天心的表情。

那不是感动。

那是害怕。

天心害怕他等。因为她怕自己等不到那一天,怕自己在他等的时候选择了别人,怕自己成为一个辜负别人等待的人。

沈修远知道天心在怕什么。

但他还是选择等。

不是因为固执,不是因为倔,不是因为他不会放弃。

是因为他欠天心的。

不是欠她的感情,是欠她一个答案。

一个关于“我是谁”“我能给你什么”“我们能不能走到最后”的答案。

在他找到这个答案之前,他不会去打扰天心。

不会去跟陈依依争。

不会去跟任何人争。

他只是等。

等答案出来的那一天。

等他自己不再是那个“让人等”的人。

等他有资格说——

“天心,我准备好了。你愿意回来吗?”

天心从天台上下来的时候,沈修远正站在走廊里等她。

陈依依没有跟下来。她说她要再吹一会儿风,但天心知道,她是故意留出空间。

陈依依就是这样。

她会给天心空间,但不会给太久。

天心走到沈修远面前,停下来。

走廊里的日光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重叠在一起。

“沈修远。”

“嗯。”

“陈依依的事——”

“你不用解释,”沈修远说,“你说了结束,你有权利做任何选择。”

天心咬了咬嘴唇。

她想说“我没有在选择陈依依”,想说“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想说“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这么冷静”。

但最后她只说了一句话:

“你能不能——就一次——表现得在乎一点?”

沈修远看着她。

沉默了很久。

久到天心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在乎。”沈修远说。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我一直在乎。从你走的那天到现在,每一秒都在乎。”

天心的眼眶红了。

“但你说结束,我尊重你。你说不要碰你,我不碰。你说不要说‘我爱你’,我不说。”

沈修远停顿了一下。

“你说我在乎一点,我——”

他没有说完。

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在“尊重你的选择”和“表现出在乎”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

天心看着他纠结的、痛苦的、左右为难的表情,忽然觉得心很痛。

她不是在为难沈修远。

她只是——

她只是想要一个信号。

一个“你可以回来”的信号。

但沈修远给不了她。

因为在他看来,“回来”这个决定,必须由她自己做。

他不能替她做。

不能诱导她做。

不能影响她做。

这是他对“尊重”的理解。

笨拙的、固执的、让天心又爱又恨的理解。

天心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逼了回去。

“沈修远,”她说,“陈依依会经常来。”

“我知道。”

“你介意吗?”

沈修远沉默了两秒。

“介意,”他说,“但我不拦你。”

天心闭上眼睛。

怕什么来什么。

她怕陈依依回来,陈依依就回来了。她怕沈修远和陈依依之间的那道裂缝扩大,裂缝就在扩大了。

而她站在中间,像一个不会游泳的人掉进了两条河流的交汇处。

往左是沈修远,往右是陈依依。

往左是等的苦涩,往右是追的热烈。

往左是她熟悉的安全区,往右是她从未涉足的未知地。

天心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边游。

也许她可以站在原地,不选择。

但河流不会等她。

两边的水都在涌过来。

迟早有一天,她会被淹没。

或者——

被其中一条河流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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