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祭司有些应激。
什么小说？
什么英雄传？
文缕满头雾水地站在一旁——因为听不懂顾芍刚刚说的话，不清楚话题为何转变如此之快。
他看看大祭司，又回头看看顾芍。
顾芍没有理会文缕探寻的目光，琥珀色的双瞳冷冷地注视着眼前高高在上的宗教领袖。
“法度第三章第七节，关于元老院的构成。”
“你背来听听。”
大祭司张了张嘴，长年累月的布道早已让神典刻入骨髓，语句未经思考便脱口而出：“元老院为最高决策之所，元老由百人团会议选举产生，且须保留世袭之尊贵血脉……”
背到一半，大祭司的声音戛然而止。
“停。”
顾芍毫不客气地打断：“原文是‘元老由百人团会议选举产生’，根本没有后面半句。”
“你背的版本加了‘世袭’两个字。”
“你篡改了我的书，对吗？”
大祭司的脸色瞬间涨得紫红，随后又褪成一片惨白。
他双腿一软，竟然直接跌坐在神台的台阶上。
“是……我改了。”
大祭司垂下头，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苦涩：“如果不加上‘世袭’二字，部落首领们根本不可能接受法典。”
“只有保留他们的血脉特权，他们才愿意听从统一的号令，才愿意放下彼此的仇恨组成联盟。”
随着大祭司的叙述，一个荒诞到能拍成电影的过往被缓缓揭开。
大祭司根本不是土生土长的嘉坦人。
许多年前，他只是一名来自丰饶地的探险家。
直到有一次，他偶然在书店翻到了一本名为《旧世纪索伦英雄传》的书籍。
书中描绘了一个纪律严明，武德充沛，拥有统一信仰和强大军队的庞大帝国。
那本小说完全击中了大祭司的心脏。
他彻底痴迷于文字里构建的宏伟世界，对丰饶地混乱的现状感到绝望。
他发誓要在现实中打造出一个真正的索伦帝国。
穿行于无数被秽境分割的地域，大祭司最终找到了嘉坦平原。
平原上散落着无数野蛮好战的部落，简直是完美的白纸。
他带来相较部落更先进的各项技术，以先知的身份降临。
将小说里的设定包装成神明降下的启示，将书中的法典修改后作为帝国的基石。
嘉坦帝国，不过是一个狂热书粉用现实权力玩的一场角色扮演游戏。
顾芍半年前来过嘉坦帝国。
当听到自己写的小说内容变成神话，整个人都不好了。
“烈烈将军送来情报，说边境出现了马法兰大公的后裔时，我根本不敢相信。”
大祭司猛地抬起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文缕，眼神里重新燃起狂热的火焰：“可是我太想证明索伦是真实存在的了！”
“我查阅了您书中的所有细节，黑发，黑瞳，异邦的语言，全都能对上。”
“当我亲眼看到他站在这里，看到他符合书里主角的一切体貌特征时……我以为，真的是您笔下的英雄走出了纸面。”
文缕在一旁听得嘴角直抽搐。
搞半天，全都是顾芍随手写出来的设定。
头一次见到国家cosplay一个国家的，还OOC了。
大祭司的情绪激动，但他很快察觉到一个问题。
他重新端详起眼前的顾芍。
深褐色的异域长裙，纤细的身段，哪怕有面纱遮挡，也能看出绝对是个年轻女孩。
“不对……”
大祭司眉头紧锁，眼中闪过怀疑：“《旧世纪索伦英雄传》的作者署名是孤狼。”
“所有人都知道，孤狼先生是一位饱经风霜的成年男子，绝不可能是你个小姑娘。”
“我就是孤狼。”
顾芍语气敷衍：“出了点意外换了副身体，懂吗？”
“魔法，诅咒，或者别的什么东西，随便你怎么理解。”
“别用你贫瘠的想象力来揣测丰收谷的事情。”
对于一般原住民来说，还真的无法理解丰收谷的玩家们。
大祭司愣住了。
他盯着顾芍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试图从中寻找破绽。
理智还在挣扎，但作为狂热粉丝的感性已经彻底占据高地。
偶像就在眼前！
活的！
还会跟他说话！
大祭司眼中的怀疑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比刚才面对“大公后裔”时更加纯粹的崇拜。
他根本不在乎作者变成了男人还是女人，他只在乎创造了嘉坦帝国灵魂的“神”降临了。
“孤狼先生……不，伟大的造物主！”
大祭司扑通一声重新跪下，甚至试图去亲吻顾芍的长裙下摆。
顾芍嫌恶地后退半步，避开了大祭司的动作。
“停下你恶心的礼仪。”
大祭司立刻僵住，乖乖收回手，仰起头满脸谄媚：“能亲眼见到您，老朽死而无憾啊……请问有什么老朽能为您效劳的，尽管吩咐。”
文缕在一旁彻底看傻了眼。
刚刚还威严无比的帝国大祭司，现在活脱脱像个见到巨星的脑残粉。
脸……脸都不要了。
“吩咐谈不上。”
顾芍懒得跟一个狂热书粉纠缠设定。
“烈烈封锁了城门，我们出不去。”
“我要你立刻安排人手和马车，我们要离开嘉坦帝国。”
大祭司满口答应：“没问题！完全没问题！”
他站起身，拍打掉长袍上的灰尘，恢复了几分神庙主人的威严。
“烈烈虽然掌控了军队，但神庙的骑士团只听从我的号令。”
“王城的北门由神庙负责守卫，他插不进手，我立刻调集最精锐的圣教军，护送两位离开平原。”
“不需要太多。”
文缕立刻出声打断。
“人越多越容易引起警觉，我们趁夜色离开。”
大祭司连连点头：“还是还是您的朋友考虑周全，我这就去办。”
他转身走向神庙内室，神庙大殿重新安静下来。
文缕转头看向顾芍，神色复杂。
“你以前不仅写小说，还把小说写成了别国的建国纲领？”
“为了混口饭吃。”
顾芍回答得很干脆：“谁知道流传得这么广。”
两人正说话之际，神庙门口传来烈烈的声音：“原来……原来是这样，这是全部的真相啊。”
烈烈满脸阴沉地走进来，抬起眼死死盯着神庙内的二人。
阿偶~
这下就尴尬了。
所以为什么谈论这么重要的事情，你们不去内室防偷听啊！？
文缕虽然不懂烈烈的话，但猜出来对方刚刚实在偷听。
顿时后退两步，想要一把扯过顾芍就溜了——没准能跑呢。
顾芍却丝毫不慌，也没挪步的意思。
呵，小年轻还是太急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