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奥尔维亚中城区东
帝都大竞技场
…
此处,与卡奥西斯剑术学院的大训练场相比,规模要大上数倍。
‘大竞技场’,是帝国举行最高级别公开赛事的场所。
将交流赛移至此地,意味着皇室、圣庭、军队、贵族都在注视。
如此一来,比赛的性质就变了。
赛事不再仅仅只是两个学院之间的事,而是一场向整个帝国展示‘谁才是帝国之盾’的公开阅兵。
…
“——————”
环形看台,从地面一层一层往上堆,堆到最高处时,坐在最上面那排的人往下看一眼,都止不住会觉得脚底发痒。
数万观众,填满了每一层石阶,远到看不清脸,只能看到密密麻麻的色块。
正中央,是帝国贵族穿衣的时尚潮流,成片成片的紫与红,左侧是圣庭标准的纯白,右侧是帝国军事部的铁灰。
三块颜色之间,留着几道窄窄的缝隙,在场内到观众席那个距离,只能勉强看出那是过道。
…
阳光从竞技场东侧的顶部边缘倾泻而下,把中央场地分割成明暗两半。
“啊嚏、嚏、嚏、嚏——”
西侧看台最顶层,有个路人打了个喷嚏,回声在环形石壁上弹了三下才消失。
场地中央铺着白沙,平整至极。
不过…
下一秒,它就不再平整了。
…
“沙、沙、沙——”
卡奥西斯的学生入场时,没有人说话,脚步声非常之齐。
“沙!”
不需要专门往一个节奏上踩,这么多天在训练场上一起挥剑一起流汗,还一起被安娜的突击检测折磨之至,大家的走路节奏,自然而然就踩到了一个频率上。
几十个人几十柄剑,剑鞘在腰侧轻轻晃动,鞘口偶尔反射一道阳光。
“————————————”
只片刻,场上就逐渐热闹起来了。
开始出现了低声讨论的人。
…
“……”
诺尔走在队列前段。
他的手按在剑柄上,没用力,但握得比平时紧。
目光扫过环形看台上那一片密密麻麻的色块,他的视线在皇室包厢的位置停了一下。
…
“——————————”
深紫色帷幔低垂,帘后隐约可见几个端坐的人影,但最中央那把椅子是空的,根本没有人坐。
神圣卡利亚帝国,女神圣庭坐落在此,这个世界的勇者召唤也是在此。
象征着整个诺欧势力最强的国家权力顶峰的椅子,现在正空着。
“——————”
空椅子前的栏杆上,搭着一块深黑色的绒布,布角在微风里轻轻晃动。
皇帝已殁,来不了了。
那个位置,就那么空着,空得无比显眼。
…
“……”
诺尔收回目光。
“……”
莉莉丝在他右边半肩的位置,步伐比他轻许多。
她的呼吸很平静,但诺尔能感觉到,莉莉丝在与他看同一个方向。
“……”
帝国皇帝的死不是什么秘密,谁都知道,莉莉丝也一样。
所以,她并非如诺尔所想那般在看那个皇帝的座位,而是在看座位旁边的那些人。
“…?”
不知为何,剑圣的感知,总是从那个方向传来一股黏腻的‘违和感’。
这种感觉是第一次,有些陌生,让莉莉丝一时之间无法判别它究竟属于哪种气息…
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它绝对存在。
…
“……”
帷幔旁边,坐着一个女人。
帝国皇后。
皇后的坐姿极其端正,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间的戒指在帷幔的阴影里偶尔折射一道冷光。
表情不怒自威,嘴角没有一丝弧度,眼角的细纹锐如刀刻。
“……”
她没有看任何人,目光笔直地落在场地中央的白沙上。
但那种‘不看’,本身就是一种‘看’。
皇后不需要用目光来确认谁在注视她,因为她知道,所有人都在注视她。
…
“……”
离皇后不远处,坐着皇太子‘约利克·卡文迪’。
“……
他的坐姿也很端正,只不过,已无法用‘极其’来形容了,而是端正得有些过于标准。
肩膀打开,脊背挺直,双手自然垂放在膝盖上,礼仪完美无缺…而他那常年加身的军士风外套,纽扣每一颗都扣得一丝不苟。
圆润的脸颊上留着些许胡茬,金发梳得整整齐齐,黑色眼眸平静地望着前方的场地,表情从容,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淡然笑意。
皇太子约利克,他看起来‘很精神’。
比任何人印象中的约利克,都要精神。
“……”
没有人注意到他的胸口没有起伏,也没有人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在微风吹过帷幔时,没有像正常人那样下意识地蜷一下。
…
没错。
一切如常。
一种名为‘一切如常’的错觉,恰好笼罩了包厢里每一个人的视线。
…
“……”
距离约利克不远的另一个座位上,二皇子坐在那里,两人间隔了整整三个空座。
三个座位,象征着某种沉默的国界,比任何旗帜都更明确地划分着包厢里的领地。
“……”
二皇子身体微向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偏过头,目光越过那三个空座,瞥了皇太子一眼。然后收回…嘴角往上挑了半寸,很快又压了回去。
…
“……”
而三皇女,则坐在最边缘的位置,闭着眼睛,谁也不理,谁也不看。
…
…
————————
————
…
…
正北看台高处,女神圣庭专属席位的第一排。
老教皇没有出席…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取而代之的,是圣庭第三枢机主教,贝拉蒙多,也就是当初在勇者召唤时,在大厅里负责接应大家的那个老神棍。
“……”
他的装束仍没有换,一顶红色方冠配一席红色法袍。
“————————”
此时,贝拉蒙多的眼睛微眯,嘴唇微动,频率很慢,不知在念念碎着些什么。
他的眼睛没有闭,眼珠从左到右缓缓移动,好像在视察场地上的学生们。
…
‘异端审判所’的观察席,设在圣庭席位后方的角落里,那里阳光照不到,正好把几个穿深色长袍的人影笼在阴影中。
“……”
不知为何,学院礼拜堂里那个古怪的圣疗官,卡斯提尔·冯·奥瑟利亚的身影似乎也在其中…
他怀抱双臂,姿态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东西结束,双眼没有放空,在看着场内某个方向。
偶尔,他会向皇室包厢的位置投去一个短暂的目光。
…
这等场面,自然少不了索伦多商会的身影。
“……”
新上任的管事‘洛伦’,坐在另一侧的贵宾席,那里是索伦多商会驻帝都区域总管事的专属位置。
“嗒、嗒、嗒…”
他没有穿平时的商务长袍,换了件更低调的深灰色外套,衣领上别着一枚极小的金叶胸针,手指一直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此人应该在计算着些什么…
或许是在算这场交流赛对商会的意义,可能也在算看台上每一个贵族的座位与皇帝空椅之间的距离。
没有长处的人,菲利克丝夫人是不会轻易让他担任这个重要位置的。
…
“……”
佣兵协会的观察员坐在南侧看台,一个满脸络腮胡的中年壮汉。
他看起来不太在乎什么政治暗流,手里捏着一个扁酒壶,不时抿一口。
魔法协会和剑术协会的人分坐他两侧,中间隔了三个座位。
“……”
魔法协会派来的,是一个戴单片眼镜的瘦削老者,正在往羊皮纸上飞快地写着什么。
“……”
剑术协会的代表,则是一个肩膀极宽的光头男人,他只是将厚实宽大的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沉默地看着东侧入口那群腰佩长剑的年轻人。
…
“沙、沙、沙。”
最终,剑术学院的队伍停在了场地东侧。
“…诺尔少爷,您在看那把椅子。”
莉莉丝没有转头,但她轻声对诺尔说了一句话。
她的声音不算低,但周围有数万人的喧哗,因此莉莉丝的话只有诺尔能听见。
“……”
诺尔没有否认。
他的手从剑柄上移到了剑鞘的锁扣上,轻轻按了一下,锁扣发出极轻的‘咔哒’声。
“空的,比有人坐在上面更让人不舒服。”
“……”
莉莉丝没有回答。
但她的手指,也在剑柄上轻轻叩了一下,节奏和诺尔刚才按锁扣的节奏一模一样。
“……”
诺尔知道,这就是莉莉丝的回答。
…
“……”
都这个时候了,巴鲁斯还在玩儿。
“————————”
他调整着衣领,走在后排,目光在圣庭看台上扫了一圈,然后凑到旁边人耳边说了句什么。
“噗——”
旁边人差点没绷住,嘴角抽了一下又迅速拉平。
“……”
巴鲁斯自己倒是面不改色,只是把手从衣领上放了下来。
…
“……”
看台最高处,朱静靠在最后一排的石柱旁。
她没有穿旁听生的素色便服,而是换了件深灰色的短外套,眼镜上还挂着那几道红痕。
事到如今,她眼镜还没换呢。
这并非是出自对于家乡的留恋,而是因为朱静整天都很忙,忙着搞各种技能研究,异世界背景研究,异世界人文研究,根本没时间去重新搞一副新的眼镜来。
本着节省生活费,能用就用的思想,先用着。
…
她的位置很偏,偏到基本上不会被任何人所注意到。
这是朱静特地选的地方,因为这个角度刚好能同时看到东西两侧的选手入口、皇室包厢、以及大半个环形看台。
利用‘鹰眼’技能,立于此处,朱静可以将整个大竞技场的所有细节一览无余。
…
【鹰眼】
…
“……”
此刻,朱静的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刺入了虹膜深处。
“——!”
原本柔和的圆孔,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猛禽般锐利的竖缝,能从中感受到一股无机质的冰冷。
她面前摊着一本巴掌大的便签本,翻开的那页,已经画好了一个简化的竞技场俯瞰图,标注了各个势力的座位分布。
她正在往图上补充细节。
空椅象征的意义,贝拉蒙多对场下学生的审视,甚至连二皇子嘴角那抹一闪而逝的弧度,都在沉默中被朱静牢牢抓取。
…
…
————————
————
…
…
“————————”
竞技场另一端,皇家霍克塞尔入场。
他们没和卡奥西斯一样展示齐步走。
没人在骑狮鹫,但他们走进来的气势…比狮鹫还狮鹫。
“嗡嗡嗡嗡嗡——————”
走在最前面的学生,法杖没有拿在手里,是悬浮在身侧跟着他走,法杖顶端那颗蓝宝石在空气中拖出一道淡淡的荧光尾巴。
“————————”
后面的人有的在低声吟唱,嘴唇翕动,却没有声音。
“……”
有的手里什么也没拿,但袖子边缘有电弧在跳。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脚步声乱七八糟,在这片白沙上没踩出任何节奏。
的确,它不整齐,但至少…它不好惹。
“沙————”
八十余人,法杖高低错落,袍角在沙地上拖出深深浅浅的痕迹。
…
“……”
“沙、沙、沙、沙…”
走在队伍最后面的,是一个白发少女。
她的眼睛完全闭合,从入场的那一刻起,就没有睁开过。
与其它魔法师不同的是…她的法杖没有悬浮,也没有发光,只是被她用右手轻轻握着。
“沙…沙…”
杖尖点在沙地上,随着步伐划出一道细细的线。
少女的袍子是学院制式的深蓝色,没有私人订制的痕迹,袖口磨得有些发白。
在贵族大部队中,这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
“沙…”
“……”
少女的五官极其安静,看上去像是还未完工的精细白瓷,脸上每一处线条都显得柔和而无害。
眉是淡淡的,睫毛是淡淡的,连嘴唇的轮廓也浅淡得近乎透明,无论怎么观察,都找不出一丝凌厉的棱角。
这张脸,若是放在人堆里,大概一转眼就会忘记…却有种让人莫名安心的奇特质感。
…
“……”
周围同行的法师们没有人靠近她,但也没有人远离她。
他们很神奇的和她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
看上去,不像是‘排斥’,而是…
‘尊重’。
怕脚步声太重,会‘吵醒什么’。
…
“……”
诺尔也看到了她。
他说不清为什么,但他手指从剑鞘锁扣上移回了剑柄。
诺尔并没想拔剑,而是出自本能的反应。
那个闭着眼睛的少女,她没有散发出任何魔力波动,身上也感觉不到杀气,不存在任何可以被称为‘威胁’的东西。
“沙——”
但。
她在走过去的瞬间。
“————!!”
诺尔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
这出自诺尔内心深处一种说不清的直觉…
不知该怎么去形容。
硬要形容的话…
在深夜走过一条安静的小巷,忽然感觉有一扇窗户后面有人在看。
抬头,窗户是黑的,但不知为何…仍然觉得有人在看。
…
她明明…很无害的感觉?
…
“……”
莉莉丝的目光追着那个白发少女,直到她在霍克塞尔的队伍最后站定。
“沙。”
“……”
少女站在那里,闭着眼睛,法杖点地,一动不动,周围的人声鼎沸对她来说仿佛不存在。
…
“……”
本来还好好的,但不知道为什么,莉莉丝的手微微抽搐了一下。
“……”
少女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可能在和旁边的人说话,也可能是在自言自语,总之…剑术学院这边没人听清她说的是什么。
…
“……”
“……”
两队在场地中央停下。
“呼————————”
“沙沙沙沙沙————”
白沙在他们脚边缓缓流动。
“呼呼——呼啦、呼啦、呼——”
帝国的旗帜,在大竞技场的穹顶边缘被晨风吹响,旗角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哗————!”
四面巨型投影水晶同时亮起。
光幕从顶部垂下,在半空中铺开,映出了那行烫金的字。
…
【杖与剑,谁才是帝国之盾。】
…
“……”
“哦哦哦哦噢噢噢哦哦——————————!”
全场安静了片刻,然后声浪炸开,山呼海啸。
“卡奥西斯——!卡奥西斯——!”
“霍克塞尔——!霍克塞尔——!”
有人喊剑术学院的名字,有人喊霍克塞尔的名字,两边的声音撞在一起,在高高的石壁上反弹重叠,塌缩成一片混沌的轰鸣。
“——————————”
佣兵协会的观察员,他酒壶里的酒都被声浪给震洒了几滴。
低头看了看酒壶,又看了看场地中央,观察员无奈之下骂骂咧咧地拧上壶盖。
“……”
魔法协会的瘦削老者推了推单片眼镜,羊皮纸上的字迹被旁边人肘了一下,撞歪了一道。
他抽了抽满是皱纹的眼皮,没有抬头,继续写。
“哼…”
剑术协会的光头男人依旧沉默,但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松开了抱在胸前的姿势,右手搭在了面前的栏杆上,手指微微蜷起。
…
“……”
诺尔站在东侧选手区的最前排,手按在剑柄上。
身为一年生中排位名次的顶尖选手,他算是卡奥西斯剑术学院的代表之一。
此时诺尔的呼吸很稳,稳到他自己都有点意外。
“……”
片刻后,诺尔侧头看了莉莉丝一眼。
“……”
莉莉丝也在看对面。
少女的侧脸在阳光下被勾勒出一条干净的轮廓线,眼睛微微眯起,碧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对面那排高低错落的法杖。
莉莉丝没有转头,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诺尔少爷,开始了。”
…
“噌——————————!”
扩音魔法里的声音,开始宣读规则。
赛程采用‘三幕制’。
…
第一幕。
【单人擂台战】
双方各派选手交替上台,败者退场,胜者守擂,以最终留在台上的一方为胜。
…
第二幕。
【模拟战场团队战】
来自皇家霍克塞尔的其中六位随行教授,将在场地中合力展开广域大型魔法,在这片竞技场中构建出一个随机的环境。
规模五至七人,在这个随机的地形环境内进行无规则对抗。
最终目标,以全灭对手或夺旗为胜。
…
全场在听到‘魔法构建的特殊地形’时安静下来。
这是只有魔法能够做到的事情,是皇家霍克塞尔的名片。
那六位随行教授,从入住白曜庭院起,就已经在攒魔力准备这个东西了。
…
第三幕。
【王牌对决】
其实,这一项才是两院真正意义上的比拼。
双方各派一人出战。
只打一场。
1V1,无规则。
打到一方认输或无法继续。
…
就此…
两院交流战。
开幕!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