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她们的计划是：六点二十出门，步行前往滨海小学，然后把依芙交给老师照看，再前往汽车站。六点五十多嘉雅上岗售票，两人一起继续往市区走。
时间掐得死死的。
出门的时候天已经全亮了。九月初的海州早晨，空气里已经开始有了一丝凉爽。或许是收到了夏天离开的讯号，桂花的甜香也如约而至。
依芙背着新书包走在中间，左手牵着嘉雅，右手牵着可洛，一路上嘴巴就没停过。
“妈妈，小学的老师凶不凶呀？”
“不一定，但一般都不会凶一年级的小朋友。”
“那同学呢？会有小朋友跟我一起玩吗？”
“当然会。”可洛接话道，“你这么——你这么可爱，肯定有人跟你玩的。”
“那要是别的小朋友问我妈妈是做什么的，我怎么说？”
嘉雅想了想：“就说妈妈是售票员。这又不是什么丢人的工作。”
“那另一个妈妈呢？”依芙看向可洛。
可洛卡壳了。
她张了张嘴，想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千万别在学校里说，自己有两个妈妈。”
“对哦，别的小朋友都会说自己的爸爸妈妈。”依芙点了点头。
“这样吧，如果同学问起‘你爸爸是做什么的’这种问题，直接说爸爸是计算机高手就行了，可别多去解释。”嘉雅对依芙说。
“计算机高手是什么？”
“就是很会用电脑的人。”
“哦——”依芙似懂非懂地点头，“那就是很厉害的对吧？”
“嗯，很厉害。”嘉雅的语气里带着一点不自觉的骄傲。
不一会儿，一家三口就来到了小学门口。
校门口已经有不少家长带着孩子在聚集了。
一年级新生报到向来是件大事，家长们比孩子还紧张，有拿着相机不停拍照的，有蹲下来反复帮孩子整理衣领的，还有举着手机跟家里老人视频直播的。
嘉雅看着这幅景象，忽然觉得有点恍惚——她也是家长，她也来送孩子上小学，但她才刚满十三岁。就在两个多月之前，她自己才刚刚从小学毕业。
“妈妈？”依芙拉了一下嘉雅的手。
嘉雅回过神来，蹲下身看着依芙的眼睛。“走吧，咱们去找你的教室。”
滨海小学的校园面积不大，一进校门就是操场，教学楼层数不高。一年级教室在一楼，走廊里已经贴好了分班名单。
嘉雅很快在名单上找到了“云依芙”三个字，分在一年级（三）班。
“我们全家都是一年级三班呢，只不过我俩是初中一年级。”可洛小声地对嘉雅说。
嘉雅笑了笑，没有说话。
她们顺着走廊找到教室门口，一位三十多岁、戴着眼镜的女老师正在门口迎接学生。
“老师您好，我是来送云依芙小朋友报到的。”嘉雅走上前去，声音沉稳得让旁边的可洛在心里暗暗佩服。
“您好您好，我是班主任张老师。”张老师低头看了看依芙，露出温和的笑容，“你就是依芙吧？欢迎你来报到！”
依芙有点紧张地往嘉雅身边缩了缩，但很快又鼓起勇气，大声说：“老师好！”
“真乖。”张老师在名单上打了个勾，然后对嘉雅说，“家长请带孩子进去找个位置坐下吧，开学典礼八点开始，这之前孩子们在教室里自由活动。典礼结束后就正式上课了，下午四点放学。”
嘉雅点点头，带着依芙走进教室，帮她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依芙把书包放好，从包里拿出笔盒和水杯摆在桌上，动作一丝不苟，显然是提前培训过的。
“妈妈什么时候来接我？”依芙坐下来之后，抬头问嘉雅。
“放学的时候妈妈还在上班，但张老师会照顾你到妈妈来接。妈妈大概——”嘉雅算了一下时间，“大概五点左右到。你乖乖的，不要乱跑。”
“嗯。”
“渴了要喝水，热了不要待在太阳底下晒，有什么事情就举手找老师。”
“嗯。”
“午饭在学校食堂吃，妈妈在饭卡里存了钱，够吃一个月的。记得要——”
“嘉雅。”可洛轻轻拉了拉嘉雅的袖子，“你再说下去要迟到了。”
嘉雅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她低头看着依芙，依芙抬头看着她。
一大一小两只猫娘对视了三秒钟，然后嘉雅弯下腰，在依芙额头上亲了一下。“放学妈妈就来接你。”
“好！”依芙用力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嘉雅和可洛走出教室的时候，嘉雅没回头。
她怕一回头自己就不想走了。
可洛跟在她身边，没说话，只是悄悄伸手碰了碰嘉雅的手背。
出了校门，两人快步往公交站跑。
那班车七点整发车，她们得赶上。
跑到站台的时候司机也刚上车，嘉雅一边喘气一边换上了售票员的行头，跟司机大叔打了个招呼就开始工作。
可洛找了个位置坐下，从书包里掏出平板电脑，开始整理今天的课程。
车上的乘客渐渐多起来，到七点半左右已经是满满当当的一车人。
嘉雅在人群中穿梭售票，可洛在座位上看着她，发现嘉雅的尾巴虽然被马甲遮住了一部分，但尾巴尖还是从下摆边缘露出来一点点，随着她在车厢里走动微微晃动。
可洛盯着那条尾巴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猛地回过神来，低头假装看屏幕，耳根红了一片。
七点五十分，公交车到达丰收大学站。
丰收大学附中就在大学隔壁，从车站步行过去很快。两人下了车，嘉雅取下零钱包和票夹放到了终点站，跟可洛并肩往校门口走。
“那个，嘉雅，”可洛忽然开口，“刚才在车上，你工作的样子很帅。”
嘉雅闻言，脚步顿了一下：“……帅？”
“不是那种帅。就是，怎么说呢——”可洛绞尽脑汁想词，“就是那种，很可靠的感觉。明明站在人群里那么小一只，但感觉整个车厢都在你掌控之中。”
“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说我矮？”嘉雅挑起一边眉毛。
“当然是夸你！”可洛急了，“我怎么可能会说你——矮的话我自己不是更矮——”
嘉雅看着可洛慌乱解释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好了好了，我知道你在夸我。走吧，再磨蹭要迟到了。”
两人走进校门的时候，嘉雅偷偷看了一眼可洛的侧脸。
可洛穿着初中的校服，虽然看起来还是不太适应，但她认真整理了头发，刘海用嘉雅送的小发夹别在一边，露出干净的额头。书包带子上挂着一个很小的猫咪挂件——那是依芙在逛街时替她挑的，说“这个像妈妈”。
嘉雅忽然觉得，这样的早晨虽然忙乱，虽然时间紧得像打仗，还要同时扮演售票员、学生、妈妈三个角色，但她并不觉得累。
或者说，就算身体比较累，也累得很开心。
初一（三）班的教室在二楼。两人到的时候班上已经坐了大半，同学们三三两两地在聊天。
嘉雅和可洛前后脚走进教室，坐在靠窗的并排座位上，可洛靠过道，嘉雅靠墙。
刚坐下来，前桌的女生就转过头来，好奇地看着她们。“你们俩是开学那天一起分到咱们班的吧？我记得你们是一起来的。”
“嗯。”嘉雅点点头，“我们是邻居。”
床上邻居也算是一种邻居，吧？
“哦哦，难怪关系这么好！”前桌女生笑着转回去了。
可洛低下头，把脸埋在课本后面，嘉雅用眼角余光看见她的耳朵又红了。
嘉雅没说话，只是在课桌下面悄悄把脚尖往可洛那边移了一点。
可洛感觉到了，也把自己的脚移过来，两人的鞋尖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一下。
然后迅速分开。
前桌女生又转过来了：“对了，今天第一节是什么课来着？”
“数学。”可洛不假思索地接过话，“陈老师。”
“陈老师？听说他挺严的——”
话音未落，上课铃响了。
嘉雅坐直了身体，从书包里拿出数学课本和笔记本。可洛也正襟危坐，但嘉雅注意到她的手在课桌下微微发抖。
也许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奇怪的兴奋。
嘉雅侧过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问：“怎么了？”
可洛也侧过头，眼睛里亮晶晶的：“你不觉得……我们在全班同学面前假装只是普通邻居，但其实我们是——”
后面的话她没说完，因为老师进来了。
但嘉雅已经明白她想说什么了。
她低下头翻开课本，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尾巴在椅子后面悄悄翘了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