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梦。
卜心凭直觉意识到。
她明明刚从青枫林回来,躺在思怡研究所舒适的床上睡着了,此刻却正独自走在瓢泼大雨之中。
这景象很熟悉。
这是一年前的她,深陷恐惧,在雨中的森林里漫无目的地行走。
那时的她,即便拥有了物理上不会受伤的身体,也依旧被无尽的死亡恐惧所驱使,漫无目的地走着。
死亡正在逼近。
明明不会喘不过气,呼吸却变得急促。
明明获得了不受物理束缚的灵体化能力,却依然无法逃避死亡。
与其他收容物不同,她看不到自己死亡的条件。
她本能地知道死亡即将来临,却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知道解决方法是什么。
在她心脏的位置,那团拳头大小的火焰,不知何时已经微弱得如同尘埃。
是收容物特有的直觉吗?
这团火一旦熄灭,自己就会死——这是她从重生那一刻起就知道的事实。
然而,火焰只是在一点点地缩小,从未有过重新燃烧的迹象。
无论是吞食火焰,还是将身体投入森林大火,都没有任何变化。
一种焦灼般的烦闷涌上心头,她张开嘴,任由雨水灌进嘴里。
就在那时,一个从容不迫的声音传来。
“喂,路过的那个收容物,能把我从这里弄出去吗?”
顺着声音望去,只见铁栅栏的另一边,一个女人正注视着她。
声音的主人正隔着铁栏,抱着双臂,用泰然自若的语气呼唤着她。
那时的卜心,已经心灰意冷。
反正都要死了,不如在死前帮个人吧。
......
那个看似普通监狱的地方,实际上是一个相当巨大的收容物。
本以为能轻易完成的救援,结果花了好几天。与那个异常吵闹的她待在一起的期间,卜心暂时忘记了死亡的恐惧。
但那漫长得如同地下城般的洞穴终究有尽头,在抵达终点的同时,她的生命也走到了尽头。
当李思怡正尽情享受着逃脱的喜悦时,卜心则在默默地准备迎接死亡。
“至少,救了一条命再死啊。”她这样想着。
火种已经到了极限。
她就那样等待着即将到来的死亡。
倚靠在阴暗洞穴的黑暗中,望着在阳光下张开双臂欢呼的李思怡。
“啊,这下真的要结束了。”就在这个念头浮现时,李思怡却跑回了洞穴里,一把抱住她说道:
“真的,真的太谢谢你了!”
李思怡的眼角挂着喜悦的泪水,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就在那一瞬间,她体内的火焰开始猛烈地燃烧起来。
卜心的大脑一片空白。仿佛有炸弹在体内引爆。
直到那时,她才终于理解了潜藏在自己体内的火焰。
以喜剧和悲剧为燃料燃烧的火焰。
好奇心的火焰。
......
就这样,她开始寻找像李思怡那样,能成为她火焰的“薪柴”的人们。
这是对她而言意义深远的一天的记忆。
虽然是意义非凡的记忆,但过程实在太过辛苦,所以硬要分类的话,她会把这归为“噩梦”。
不知是不是要从梦中醒来,她的视野渐渐变得模糊。
当她感觉到有人在轻轻戳着自己的脸颊时,她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研究所舒适的床上。
......
李思怡也做了一个怀旧的梦。
大概是因为在相似的情况下获救,所以才会梦到过去吧。
梦到在死亡危机中,被“死神”救下的情景。
那是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雨夜。
“死神”散发着萤火虫般微弱的眼光。
和现在的“死神”比起来,那时的她气氛完全不同,简直不像同一个收容物。
她缺少好奇心,对周围几乎漠不关心。
如今那双如同燃烧般引人注目的眼瞳,在当时甚至会让人觉得是不是已经熄灭了。
“不过,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还是觉得有点可怕。”李思怡心想。
那微弱却燃烧着的眼光,奇怪地刺激着人的恐惧。
明明和现在相比,那光芒弱得像小孩子的玩笑,但当时就是那么觉得。
为了掩饰自己颤抖的声音,她努力装出从容的样子和她搭话。
那几乎是一场赌博。
一个突然出现在铁栏外的人形收容物。
就算外形是人,也不能保证它能听懂人话。
就算能听懂,能听懂人话的收容物,大部分都是欺骗人类的家伙。
她抱着赌一把的心态开了口。
已经是走投无路了。
那个突然将她吞噬的洞穴没有出口,还有危险的土偶在四处游荡。
无论是饿死,还是被土偶打死,都已是死亡的边缘。
实际上,她亲眼目睹了许多人在自己面前死去。
幸运的是,“死神”似乎能大致感受到人类的意图,而且对人类没有敌意。
正因如此,她才能像这样活下来。
那时,“死神”明明应该往外走,却固执地向着洞穴深处迈进。即使李思怡拉着她的手,想让她在靠近地表的地方找路,她也纹丝不动。
独自一人时,那里是充满死亡危机的险境,但和“死神”同行后,却感觉像是在玩密室逃脱游戏。而且,“死神”就像是知道攻略一样,明确地知道该做什么。
起初,李思怡还以为是收容物之间有什么相通之处。
从隐藏的箱子里找到钥匙,再用那把钥匙打开对应的门。
通过观察“死神”的行动,她才意识到这里并非单纯的洞穴,而是一种类似解谜游戏的收容物。直到那时,她才明白为什么“死神”要以洞穴深处为目标。
因为这种地下城,只有通关才能出去。
当她们用隐藏的开关让洞穴最深处无限再生的石像魔偶失效,一条通往外界的长长隧道出现时,那种激动的心情,是再也无法体会的感动。
那是一段非常非常长的阶梯,但她爬上去时一点也不觉得累,精神处于极度亢奋的状态。
当她在森林中央的出口处欢呼时,回头一看,却发现“死神”变得更加黯淡,蜷缩在角落里。
随着一天天过去,“死神”变得越来越暗淡,最后甚至看起来像泥土做的人偶一样干枯。
“死神”那张总是像石头一样毫无表情的脸上,挂着一丝既像自嘲又像满足的微笑。不知为何,那笑容看起来太过悲伤,让她忘记了欢呼,跑过去将“死神”紧紧抱住。
那时的她,只是下意识地用尽全力表达了感谢。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总觉得必须那么做。反正它也听不懂人话。
是受到了那句感谢的影响吗?“死神”在她怀里猛地闪耀了一下,让她大吃一惊,随即变成了现在的模样。
变成了那个表情慵懒,眼中却总是充满好奇的“死神”。
那时“死神”惊讶的表情,她一辈子也忘不了。
没想到毫无表情的“死神”,竟然能做出那么生动的表情!
......
软木板上,钉着一篇陈旧的报纸文章。
【朔京广场突现收容物,造成数十人伤亡后被击杀,私立研究所管理体系是否依然可靠?】
“在朔京广场大闹一场的‘饿鬼’还活着?联邦中央研究所那帮家伙是疯了吗?”
一个男人在昏暗的房间里,盯着软木板喃喃自语。男人身边,一个娇小的女性影子紧紧贴着,在笔记本上不停地写着什么。
奇怪的是,房间里只有女性的影子,却在任何地方都找不到女性的身影。
报纸文章下面,贴满了某人手写的资料,是一些预测某研究所离职人员名单和预算趋势的文件。
男人草草地扫了一眼文件,吹了声口哨。
“离职的人也太多了吧。这样一来,‘伤亡零人的最安全国立研究所!’这句口号也太可疑了。”
被认为可疑的部分,都被用红色标记了大量的重点符号,多到让文件看起来都变成了红色。
“哎呀,这次的案子对我那后辈来说太危险了。不过,在后辈哭着求我之前,默默地看着也是前辈的职责嘛。”
看着文件的男人咯咯笑着转过身。
微弱的煤油灯光无法完全照亮房间,因此,软木板前的人影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忙啊,真忙。这次要出差去不能用电子设备的青枫林。当个复古的侦探也不错。”
身穿整洁西装的男人点燃了烟斗,整理着软木板。
“那么,华生,我走了,你多保重。”
在煤油灯光下隐约映出的影子点了点头,随即消失不见。
身穿黄色风衣的男人熄灭了煤油灯,走出了房间。
......
男人离开后,煤油灯熄灭的房间里,灯火独自重新燃起。
接着,一个血红色的女性影子再次出现。
血红色的女人影子开始用像血一样鲜红粘稠的液体,涂抹着墙壁和书架。
【这次的福尔摩斯是完美的吗?完美的吗?完美的吗?】
【目前还是完美的。】
【没有未解案件。】
【他没有在挑案子吧?没有在挑案子吧?没有在挑案子吧?】
【幸好,没有。】
“啪”的一声,灯熄灭了,布满墙壁和书架的血色字迹也随之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