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静更深,殿中寂然无声。

帘外夜风停息,连烛火都凝住了摇曳,整座清晏殿静得落针可闻。

凌霜白依旧侧卧榻上,双目轻阖,长睫平铺若静雪,呼吸匀净绵长,完美维持着熟睡安然的模样。

可无人知晓,她的心神早已彻底清醒。

方才殿外那番生死对峙、疯语决绝,像一把薄冰利刃,轻轻划开了长久以来温情脉脉的假象。

从此,她眼中的朝夕相守,再不是纯粹温柔相伴。

而是两人极致隐忍、刻意演戏、只为夺她一人的漫长棋局。

她闭着眼,感官却被无限放大,身侧两道气息分毫不落,尽数映在心间。

左方,沈清瑶静立榻边半步处。

她垂眸凝望着榻上人,平日里含着温婉笑意的眼眸,此刻卸下所有取悦与柔和。

眼底没有笑意,没有宠溺,只剩沉沉的、绵长的、近乎病态的贪恋。

她静静看着凌霜白的睡颜,一瞬不移,仿佛要将这片刻安稳牢牢刻入神魂。指尖微微蜷缩,克制着无数次想要俯身触碰、拥抱、独占的冲动。

方才殿外的狠话还回荡在心间——

她可以忍,可以演,可以等。

等凌霜白彻底习惯她,依赖她,心悦她。

等苏清晏耐心耗尽,偏执崩盘,自行落败。

她温柔,是忍出来的克制。

她退让,是谋长远的算计。

月色落在她绝色侧脸,温柔皮囊之下,是千年圣女深埋骨血的阴执。

她不吵不闹,却笃定自己,终将会是唯一胜者。

凌霜白闭眸静听,心底微澜沉沉。

原来那些日复一日的贴心、事事顺从的温柔,从不是本性温良。

是她为了终点,硬生生压下所有占有欲,演出来的妥帖。

而右侧,苏清晏默然伫立。

玄色衣衬沉夜,身姿挺拔如松,百年不变的守护姿态。

只是此刻,她眼底再无白日里的温润稳妥。

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妒意、紧绷的克制,与刻入骨髓的不安。

她看着榻上安然无虞的人,又余光冷冷扫过身侧白衣女子。

眼底翻涌着无数次想要持枪决裂、扫清情敌、独占朝夕的戾气。

她忍。

硬生生忍下。

她怕惊扰师姐睡梦,怕惹她不喜,怕自己一时疯性发作,打碎这来之不易的相守安稳。

苏清晏比谁都想独占。

比谁都怕输。

百年相守,是她全部执念,全部余生,全部信仰。

她输不起,也绝不能输。

于是她压杀念、压戾气、压疯狂、压不甘。

心甘情愿陪着演戏,陪着和睦,陪着共享朝夕。

只为守在她身边,寸步不离。

一旦终局到来,她拼死,也绝不退场。

一人隐忍温柔,暗藏谋算。

一人隐忍暴戾,死守不退。

两人一左一右,静静守在她的榻边。

姿态温顺,气息安稳,看起来依旧是那副甘愿共守、温柔妥帖的模样。

可在清醒的凌霜白眼中,一切都变了。

温柔是克制的疯。

和睦是伪装的局。

陪伴是不死不休的争夺。

她从前以为自己是被两人温柔捧护的人。

此刻才恍然明白——

她是两人倾尽余生、赌上仙途、不惜成魔也要争抢的唯一筹码,唯一归宿,唯一执念。

榻上人心绪翻涌,面上却平静无波。

她依旧呼吸轻浅,睫毛不动分毫,完美扮演着无知无觉、安然熟睡的模样。

只是心底那点安逸、那点两难、那点无奈的柔软,一点点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清明,是酸涩,是沉甸甸的动容。

她们骗她。

演她。

布局困她。

可所有的欺骗与伪装,根源全是滚烫到疯狂、偏执到无解的深情。

沈清瑶为她收敛阴狠,甘愿做温顺陪衬。

苏清晏为她封印暴戾,甘愿做沉默守护者。

世人若知,定会笑两尊大人物疯魔荒唐。

可只有凌霜白此刻清楚——

她们有多疯,就有多爱她。

良久伫立,无声僵持。

沈清瑶率先微动,脚步轻若飞雪,缓缓俯身。

她离得极近,发丝垂落,堪堪拂过凌霜白枕畔,温热气息落在她耳畔,轻得几乎虚幻。

无人看见,她唇角那抹极淡的低语,无声落在空气里:

“霜白,再等等我。”

“我一定会,带你只属于我一人。”

执念低语,疯意脉脉,只敢在她熟睡之时,悄悄吐露。

不敢让她知,不敢让她怕,不敢让她为难。

演尽温柔,藏尽疯狂。

另一侧的苏清晏见她俯身,指尖瞬间死死攥紧,眼底戾气一瞬暴涨,几乎要上前拉开。

可她生生忍住。

只是沉沉看着,眼底翻涌无数酸涩与偏执。

待沈清瑶直起身,苏清晏才微微俯身,落在凌霜白耳畔,低沉气音极轻极哑:

“师姐,我绝不输。”

“百年相守,我绝不拱手让人。”

一句无声誓言,沉如山海。

一柔一烈,两句私语。

一句温柔掠夺,一句死守不退。

尽数落在凌霜白心底。

她静静躺着,心口微微发紧,酸涩蔓延四肢百骸。

她终于彻底懂了。

从前她两难,是舍不得辜负两份深情。

如今她两难,是看透她们所有隐忍、所有牺牲、所有赌上一切的疯狂。

她选谁,都是成全一人、碾碎一人的毕生执念。

选沈清瑶,苏清晏百年死守尽数成空。

选苏清晏,沈清瑶千年隐忍尽数崩塌。

没有两全,没有和解,没有圆满。

夜风吹散最后一点暖意。

殿内依旧静好,三人依旧相依。

可从今夜起,

所有温柔不纯粹,

所有相守皆博弈,

所有陪伴皆偏执。

三人之间,氛围彻底变味。

她不再是那个懵懂被动、只觉温暖安稳的师姐。

她是唯一知情者,静静看着两人为她疯、为她忍、为她演尽余生。

长夜漫漫,两人依旧无声相守、无声较劲、无声偏执。

而榻上之人,心已清明,眼已看透。

戏还在演。

可看戏之人,早已心知肚明,万般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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