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一行人终于赶到了通州的边界北辰海。

陆竹率先降落,折光剑在沙滩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她跳下剑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在她身后银白色的剑光一道接一道地落下,柳明轩、沈青岚、孟晓禾、赵石头,四个人稳稳落地,苏晚棠则在最后,两仪剑贴着地面滑了半尺后她收剑入鞘,翻身跳在陆竹身边,目光扫过在场的人。

依然没有周烨的身影。

陆竹叹了口气,白天赶路时,陆竹安排的每个休息点都不见周烨的身影。她倒也不怎么担心,她给每个人的玉符上不但封存了一丝空间之力,也附上了一缕灵力。如果持有玉符的人受到致命危险,她自会感知到。

既然玉符没有任何反应,那就说明他没事。

只是这种我行我素的做派,确实让她有点头痛。

陆竹伸了伸懒腰,开始打量四周的环境。

北辰海作为通州与辽州之间的分界线,是一片极为宽阔的海域。暮色里的水面呈现出一种深沉的铅灰色,一直铺到天边,和同样铅灰色的云层接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水哪是天。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潮湿的咸腥味,凉飕飕地灌进领口。岸边碎石滩上布满大大小小的石头,被水冲刷得光滑圆润,踩上去哗哗作响响。碎石滩往上是一片平坦的沙地,长着几丛低矮的灌木,叶子被海风吹得全都朝向一个方向歪着。

这里并不是通商往来的官道渡口,只是一处荒僻的海岸线,自然没有码头人家之类的设施,陆竹之所以选择这里,只是因为这条路线行程最短,只要横穿这片水域就能到达对岸的雾渡,比从官道绕行要节省整整一天的时间,而代价就是今晚得在野外过夜。

不过这也在她的计划之内。

“今晚就在这里扎营。”陆竹拍了拍手,把众人的目光吸引过来:“明天天一亮就有船来接我们。今晚委屈大家了。”

赵石头连忙摆手:“不委屈不委屈!俺在家的时候经常睡野地,这比俺家那边的野地好多了,还有水能喝!”

孟晓禾忍不住小声提醒:“赵师兄,海水是不能喝的”。

赵石头愣愣地摸了摸自己的头:“俺寻思不都是水嘛。”

柳明轩站起身,目光在这片沙地上来回扫视,似乎在判断哪里适合搭帐篷。沈青岚依旧抱着剑冷冷地观望,站在一旁等着分配任务。

陆竹从储物戒里取出营帐和扎营的工具,正要分配任务,一道赤红色的剑光从北边落了下来。

周烨跳下飞剑,朱红色的长袍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的头发一丝不乱,气息平稳,完全没有飞了一整天的疲态。他扫了一眼正在从储物戒里往外掏营帐的陆竹,嘴角带上一丝微笑。

“七长老,不必麻烦了。”他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弟子提前一个时辰到了这里,已经把营地扎好了。”

陆竹掏营帐的手顿了一下。

赵石头张了张嘴,孟晓禾眨了眨眼,柳明轩抬起了头,沈青岚抬了抬眼皮。

“那倒省了我的事。”陆竹把掏了一半的营帐塞回储物戒,拍了拍手上的灰:“带路。”

周烨转身走在前面带路。他的步伐矫健,脊背挺得笔直,朱红色的衣袍在暮色里格外醒目,众人则沉默地跟在他身后,踩过碎石滩,穿过那几丛歪脖子灌木,走到一处背风的沙坪上。

营地确实扎得不错。

三顶营帐呈品字形排开,间距适中,既不拥挤又方便照应。营帐的朝向避开了风口,门口正对着南边,明天一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正好能照到。营帐外围挖了一圈浅沟用来排水。海边夜里容易下雨,有了这道沟,雨水便不会倒灌进帐子里。营地中央清出了一块平地,几块大石头围成一个简易的火塘,里面已经架好了柴火,柴火下面塞着干枯的引火柴。火塘旁边堆着更多的干柴,是从灌木丛那边捡来的,劈得整整齐齐。营地的四个角各插了一根木桩,木桩上刻着简单的警示符文,虽然品级不高,但足以在夜间有人或妖兽靠近时发出预警。

平心而论,这是一片相当用心的营地。

“不错嘛。”在检查完营帐足够牢靠后,陆竹点点头夸赞道。

周烨站在营地中央,双手背在身后,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虽然他的表情依旧与刚才无异,但眼底多了一丝志得意满。

“时间仓促,只能做到这个程度。”他的语气淡然,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如果某些人能飞得快一些,弟子本可以准备得更周全。可惜——”他的目光落在赵石头身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地的笑容:“事与愿违。”

原本还算安静的空气突然凝固了。

赵石头张了张嘴想辩解,但最后什么也没说。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泥土的布鞋,手指攥着包袱的背带略显局促。

他作为全场年龄最大的人,比陆竹还大五岁,但此刻站在这个比自己小三岁的师弟面前,自己反倒像是那个不谙世事小师弟。

孟晓禾轻咬嘴唇,偷偷撇了赵石头一眼后慢慢后退了两步。柳明轩则将书箱放在脚边欲言又止,但最后什么也没说。

就在陆竹打算说些什么时,沈青岚睁开了眼睛。

“拖后腿的人是你吧。”

她的声音不高,但足够在场的每个人都能听清。

周烨的眉头皱了起来,筑基巅峰的气息在他身体里慢慢散开。

沈青岚从木桩上直起身。她比周烨矮了小半个头,但站在那里时气势却一点都不输周烨。

“打乱长老布置的法阵,自顾自地埋头冲刺,从不考虑因为自己的离开影响了整个队伍。”

“是什么给你装x的资本,是所谓的二十岁筑基巅峰天才——”她那张冰冷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抹嘲讽的笑:“还是说你背后不属于你的势力?周、家、少、主?”

赵石头不傻,他知道沈青岚在替自己出头,但他更怕因为自己而导致她和周烨生出莫名的矛盾,于是他伸手想拉一下沈青岚,但却被后者灵活闪身躲开。

周烨的脸色黑了。

他从小到大,无论是在家族还是宗门,从来没有人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过话:“你再说一遍。”他的声音里是难以抑制的怒意,空气似乎都因他的愤怒而燥热起来。

沈青岚的手指默默搭在了剑柄上,不再正眼看对她怒目而视的周烨。

周烨自然看到了沈青岚挑衅的动作,作为回应他的双手也按上了剑柄,赤红色长剑在鞘中微微震颤,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剑身上的火焰纹路开始流转,从剑格处往剑尖蔓延,就连周围的空气被烫得微微扭曲,火塘里的干柴也被这股热量烘得噼啪作响。

就在剑拔弩张气场压抑的氛围里,一个声音悠悠地传到在场所有人的耳朵,还夹杂着让在场所有人都位置一阵的压迫感。

“好啦好啦,赶了一天路了,有这功夫不如先歇一歇。”陆竹早早地就在火塘前坐好靠着火,虽说冬天已过,但海边的深夜还是有些凉意。

感受着隐隐的压迫感,苏晚棠小步来到火塘前,贴着陆竹身边坐下并靠在了她的身上。

沈青岚放手将剑抱在怀里,却也没有坐下,只是用冷冷的眼神扫视着周烨,而周烨剑身上的火焰纹路在陆竹的轻微压迫下瞬间散开,面对沈青岚的目光,周烨却将头转向不远处烤火的陆竹,眼神阴晴不定。

陆竹毫不在意,她弯腰捡起一根柴火丢进火塘里。柴火掉落在燃烧的柴堆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赵石头第一个走过去,蹲在火塘边,双手搭在膝盖上,像一个在田埂上歇脚的庄稼人。孟晓禾跟在他后面,抱着药箱,在他旁边坐下。柳明轩目光复杂的看着沈青岚与周烨,坐在了孟晓禾旁边。沈青岚收回目光抱着剑坐到火塘最边缘的位置后,把剑横在膝上闭目凝神。周烨站在原地,手指在剑柄上握了又松,松了又握,最后还是一咬牙坐在了柳明轩身旁,惹得后者又往孟晓禾身边挤了挤。

陆竹的目光落在赵石头身上,这个庄稼汉一般的男人似乎还在为自己的拖后腿而失落,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蹲在火塘边低着头,两只大手搭在膝盖上,指缝里全是泥,指甲也磨得秃秃的。

“赵石头。”见状陆竹忍不住开口。

赵石头像被点了名的小学生一样猛地抬起头:“俺、俺在!”

“我可以看看你的剑吗?”

“啊当然,长老请过目。”

陆竹接过剑,这是一柄非常普通的重剑,陆竹掂了掂,剑的重量要比普通的重剑还要沉一些,剑身剑刃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缺口。

陆竹看了一会儿就把剑还给了赵石头。

“你为何会选择剑当作自己的武器?”

赵石头愣了一下,显然这个问题他从没考虑 过,局促再次涌上他的脸,他小声地解释:“是俺自己看着大家都用剑,就......就也弄了一把。”

他面露忐忑:“俺想着修道的人都用剑,那俺也应该用剑,就去了宗门的兵器库,管事师兄问俺要什么,俺说要剑。他问要什么样的,俺说最沉的。他就给了俺这把。”

陆竹抬起头看到赵石头那双蒲扇大的、满是老茧的手。于是转过头,看向柳明轩。

“柳明轩。”

柳明轩坐直了身体:“弟子在。”

“如果让你给赵石头推荐一件趁手的兵器,不考虑他现在的剑法基础,只从他的身体素质灵根属性来考虑,你会推荐什么?”

柳明轩低头沉思,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点,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

“赵师兄是土灵根,身形敦厚,力量充沛,下盘极稳。剑走轻灵,以刺、削、挑为主,对腕力和身法的要求很高,与赵师兄的天赋正好相悖。”他的声音中满是深思酌虑后的郑重:“土灵根者,借地力为根本。最适合的兵器,应该是能充分发挥‘重量’和‘势能’的钝器。比如锤,或者斧。”

赵石头听得一愣一愣的。

柳明轩继续说道:“锤的重量集中在头部,抡起来之后,势能极大,不需要精妙的招式,只需要找准落点。斧也是同理,劈砍的力量远胜于剑。土灵根的修士用这两种兵器,可以将灵力灌注于兵器头部,借助土灵根的浑厚特性,形成‘以力破巧’的打法。”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赵石头那双蒲扇大的手:“而且,锤柄和斧柄都比剑柄粗,更适合赵师兄的手掌尺寸。握得稳,才使得出力。”

赵石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把剑缠着粗布的细柄。他好像第一次发现,自己的手握在剑柄上,确实是有点别扭,像大人拿小孩子的筷子。

陆竹点了点头,没有评价柳明轩的分析。她又问:“那以你对御剑术的理解,赵石头能不能用锤或者斧来御器飞行?”

柳明轩的眉头皱了起来。这是一个他从未考虑过的问题。

御剑、御剑,所有人说的都是“御剑”。剑身扁平,狭长,轻便,灵力附着其上,如水流过河道,畅通无阻。锤呢?锤头那么大,那么重,灵力怎么附着,如何维持平衡,又怎么像剑一样破开气流?

他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模拟灵力在锤上的流转路径。剑是细长的,灵力从头到尾是一条直线,简单,稳定。但锤不可一样,细支的锤柄与厚实的锤头本就在体积上相差巨大,当灵力从柄流向头的时候,会像一个漏斗突然扩散开,灵力密度就会下降,自然无法保持平衡,除非... ...

除非把九成灵力集中在锤头上,只留一成在锤柄上维持方向,抛除细柄后,锤头确实能够做到保持平衡,除了破开气流的速度不及御剑外其他御剑能做到的事,锤子也能做到。

柳明轩睁开眼睛,目光亮了起来。

“可行。”他的声音比刚才多了几分笃定:“不仅可行,而且以赵师兄的土灵根特性,用锤御器或许比御剑更适合他。剑需要灵力持续、均匀地输出,对灵力的精细控制要求很高。锤不需要。锤只需要把灵力集中在头部,形成‘拖拽’之势,就像马拉车一样——马在前面拉,车在后面跟。赵师兄的土灵根浑厚绵长,正适合这种‘持续拖拽’的发力方式。”

赵石头的眼睛亮了。他听不懂柳明轩说的那些道理,但他听懂了最后一句:“比御剑更适合他”。他露出一个憨憨的笑容。

陆竹满意的朝柳明轩点了点头:“非常好,不愧宗内以饱览群书出名之弟子。”

柳明轩受宠若惊,起身回礼后坐回自己的位置并从古籍中拿出一本笔记奋笔疾书起来,似要把刚才自己心之所想全都记下来。

这时苏晚棠轻轻凑到陆竹脸旁耳语:“师父,其实柳师兄说的道理你都知道对吧。”

陆竹微微一笑,并未否认。

相比自己告诉赵石头,让同辈的柳明轩告诉赵石头更能达到陆竹想要的结果。

让这个临时的团队更团结。

不过另陆竹没想到的是,憨厚的赵石头竟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起身来到陆竹面前恭敬的行礼:“感谢七长老指点!”

陆竹摆手:“还是谢柳师...侄吧。我也没做什么。”

赵石头直起身,又转向柳明轩,同样鞠了一躬,“柳师弟,俺也谢谢你!你说的那些俺听不太懂,但俺知道你是为俺操心!”他又转向沈青岚,“沈师妹,谢谢刚才你替俺说话,俺嘴笨,不会说啥好听的话,但俺记着了!”

沈青岚似乎比赵石头更像石头,她依旧保持着闭幕凝神,没有回应赵石头的感谢。

赵石头又转向孟晓禾和周烨。孟晓禾连忙摆手,小声说“我什么都没做”。而当赵石头憨憨地朝周烨笑时,后者却好像没看见一样,将头转向了别处。

赵石头也不在意,他好似了却了一桩心事,回到休息的地方慢慢摸索着那把重剑。

陆竹轻笑:“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她用手指慢慢敲击着自己的膝盖:“是故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如是而已。”

说着,她指了指赵石头包袱上绑着的那口黑漆漆的小铁锅:“就好像我从来不会做饭,但我看赵师侄带了锅,估计是烹饪的一把好手。”

听到做饭,赵石头眼睛都亮了,他连忙起身并疯狂点头:“俺在家的时候就喜欢做饭。俺爹下地,俺娘喂鸡,俺做饭。后来爹娘走了,自己做饭的机会就少了。”

“既然如此,那就露一手吧,正好大伙还没来得及吃午饭。”陆竹道。

赵石头咧嘴笑了,露出两排不太整齐的白牙。

“好嘞!”

他蹲下身,把那只黑漆漆的小铁锅从包袱上解下来。锅底烧得黑亮黑亮的,那是长年累月被火烧过的痕迹。他又从包袱里摸出一个布口袋,打开,里面是几个粗瓷碗,碗沿上磕了好几个缺口,但洗得很干净。再摸是一小袋盐,最后是一大包干饼,还有几块风干的腊肉头。

相比御剑的笨拙,他做饭的动作又快又稳。先用几块大石头把火塘围高了一圈,把锅架上去。又从柴火堆里挑了几根粗细适中的枯枝,用膝盖一顶,咔嚓一声折成两截,架在锅下面。

等锅热了,就用小刀从腊肉上削下薄薄的几片,肥肉一碰到热锅就滋滋地响,透明的油脂从肉片边缘渗出来,顺着锅底淌开,空气中瞬间弥漫了香气。

他把干饼掰成小块后丢进锅里,用筷子不停地翻动。饼块在油脂里煎得金黄,边缘微微焦脆,腊肉的咸香渗进去,每一块都裹上了一层亮晶晶的油光。他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抓了一把不知名的干野菜撒进锅里。野菜遇热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和饼块、腊肉搅在一起,颜色渐渐从灰绿变成了油亮的深绿。

最后的灵魂是一小撮盐,将油脂的香气拔高到不属于它的高度,翻了两下,出锅。

赵石头蹲在火塘边,用袖子擦了擦碗沿,双手捧着递给陆竹。“七长老,尝尝。俺就会做这种粗食,您别嫌弃。”

陆竹接过来低头看了看。金黄的饼块,焦脆的边缘,深绿的野菜,油亮的腊肉片。不是什么精致的菜肴,但每一块饼都煎得恰到好处,每一条野菜都裹着均匀的油脂,腊肉的咸香和饼的焦香混在一起,在暮色里升腾起白蒙蒙的热气。

她用手指夹起一块饼放进嘴里。外皮酥脆,咬下去咔嚓一声,里面却是软的,浸透了腊肉的油脂,嚼起来又香又韧。腊肉风干的时间刚刚好,咸味不重,越嚼越香。野菜带一丝清苦,刚好中和了油脂的腻。

海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潮湿的咸腥味,和锅里飘出来的香气搅在一起。

“好吃。”她赞叹道。

赵石头的眼睛亮了:“真的?七长老您没骗俺?”

“真的。”陆竹又夹了一块,抬起头对众人道:“大家也都尝尝吧。”

于是赵石头弯腰将烩饼挨个分给众人后才抱着自己碗坐到一边,却没有直接开吃,而是静静等待着什么。

孟晓禾小口小口的细细品尝后也被这股从没品尝过的味道惊艳。她抬起眸子小声对赵石头说了一声“味道很好,赵师兄很厉害”,换得对方诚实的憨笑。

本在记录的柳明轩满脑子都是陆竹刚才说的“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此时闻到碗内传来的香气也不由得停下书写的手而端起碗吃了起来,对赵石头露出一个感谢的笑容。

沈青岚也端了碗。她吃东西的时候依然没什么表情,从她吃饭的速度和饭后碗内的干净程度来看,她应该是很满意这一顿晚饭。

苏晚棠坐在陆竹身侧,见陆竹鼓着腮帮子认真地嚼着,不由得也品尝起来,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得根根分明,嘴角那点油星也照得亮晶晶的。

周烨坐在最远的位置,手中的碗还散发着阵阵温度。他低头看着碗里那些金黄的饼块和油亮的野菜,最后只是把碗推到了一边。

天色彻底暗下来了。北辰海的水面从铅灰色变成了深黑色,和夜空融为一体,只有远处偶尔翻起的浪花能在月光下闪出一线银白。星星一颗一颗地冒出来,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天空。海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气息和夜的凉意,吹得火塘里的火焰东倒西歪。

周烨盯着那团火焰看了很久,忽然站了起来。

朱红色的长袍在火光里泛着暗沉的红,像一团带着余温的炭。他走到营地中央的空地上,转过身,面朝陆竹。他的脸上没有了之前那种志得意满的弧度,也没有被沈青岚顶撞后的冷意。

“七长老。”

陆竹抬起头看着他。

“您刚说过‘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弟子受教,收获颇丰——”他沉了一下,似乎下定了决心:“心中难免有所困惑,但弟子才疏学浅,口舌不快,无法描述心中之困惑,所以恳请长老出手指点一二。”

“师侄是想切磋一番?”陆竹放下空碗毛,原本有些晕碳的困意瞬间消散。

“正式。”

赵石头不明所以的挠了挠头,柳明轩放下了手中的古籍,孟晓禾紧张的抓紧了自己的背包,原本闭目休息的沈青岚也睁开了眼睛。

苏晚棠微微眯起眼睛,搭在膝上的手指轻轻收拢,顺势便要起身教训一下这个冲撞自己师父的纨绔弟子。

但是一只手按在了她的手背上。

苏晚棠抬起头正对上陆竹的侧脸,那张刚欲张开的口被陆竹拿手指轻轻点在唇上,堵住了她的疑惑。

此刻四目相对,苏晚棠看着眼前的少女对自己眨了眨眼,露出一个放心的表情后,她这才点了点头,这才保持住刚才的姿势坐好。

“没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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