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周二晚自习后】

【地点:东城老小区,陆昼眠家,客厅】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煤球趴在池夜清脚边,尾巴一下没一下地扫地毯。电视没开,厨房那边只有冰箱低低的嗡声。陆昼眠抱着抱枕缩在沙发一角,池夜清坐在单人椅上,手里那杯水已经喝了大半。

她们刚才那段“你有病”“嗯”式对话结束后,谁都没立刻接下一句。

陆昼眠本来以为,接下来要么是池夜清忽然站起来,说“我走了”;要么是她再说一句什么怪话,把她气得继续骂人。

结果都没有。

池夜清低头看了会儿杯子,忽然开口。

“你家附近,有没有能住一晚的地方?”

陆昼眠抬头:“什么?”

“旅馆,客房,酒店之类的。”池夜清看向她,“都可以。”

陆昼眠抱枕都差点掉了。

“你问这个干嘛?”

池夜清停了停。

“我今天不想回家。”

这句话说得很不带什么情绪,她脸上还挂着淡淡的笑容。

可陆昼眠还是愣住了。

她盯着池夜清看了两秒,脑子里先后飘过去几个非常高中生也非常电视剧的词。

吵架了?

离家出走?

还是她妈又安排她周末去见什么奇怪的人,她提前发疯?

池夜清家那种地方,在陆昼眠想象里应该是很亮、很贵、很安静的。高档小区,司机接送,鞋柜都可能比她家电视贵。

那种地方的人也会大晚上不想回家?

“你家。。。怎么了?”陆昼眠试探着问,“你跟家里人吵架了啊?”

池夜清低头摸了摸杯壁。

“没有啊。”

“那你干嘛不回去?”

“就是单纯的不想回。”

“这理由也太抽象了吧。”

池夜清抬眼看她,忽然笑了一下。

“抽象点不正好吗?”

陆昼眠:“。。。”

她一时没接上。

这话听着不太像开玩笑,可池夜清说得又太像开玩笑的语气。

太诡异了,总感觉刚刚是什么重要剧情的触发点,像把什么东西轻轻从兜里掏出来给你看了一眼,还没等你看清,她又收回去了。

陆昼眠不太懂。

她要是不想回家里,不对就是和家里吵架了也是双方互相生气气消了就好了,没达到过离家出走的这种地步过。

真吵架了?不回去了?不会是在骗我的吧?

可她看池夜清的样子,又不像随口说说。

“那你家那边没有酒店吗?”她问。

“有。”

“那你干嘛问我家附近的。”

“因为我已经到你家附近了。”池夜清说。

“。。。”

这还挺有道理。

“我又没来过这边几次。”池夜清又补了一句,“你应该比我清楚。”

陆昼眠抱着抱枕,想了想。

她还真挺清楚。

这片老城区晚上能住的地方不是没有。校门口往东再绕两条街,有一家招牌闪一半的快捷宾馆;再远一点,十字路口旁边有个小旅馆,门口常年摆着一盆快死的绿萝,玻璃门上贴着“钟点房”三个字,字体还褪色了。

她自己路过都觉得那地方很像会刷出支线任务。

让池夜清去住?

陆昼眠想象了一下她拖着校服书包站在那种前台边上,说“开一间房”。

画面太怪了。

怪到她皱起了眉。

池夜清还坐在那儿,没催她,只是安静等着。

陆昼眠盯着地板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客厅四周。

家里不大。

但确实有空房。

她一个人住两室一厅,另一间平时基本空着,爸妈放假了得空了会回来睡,更多时候就是放杂物和换季被子。床是现成的,收拾一下就能睡。

问题不在有没有床。

问题在——

她为什么要让池夜清住她家啊???

她们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已经发展到可以借宿了吗?这是不是太奇怪了?她疯了吧?还是池夜清疯了?

煤球这时候翻了个身,肚皮朝上,冲池夜清伸爪子。

陆昼眠把抱枕放到一边,抬手搓了搓脸。

“我家有空房。”她说。

池夜清抬头。

“你要是真不想回去。。。就,住一晚也行。”

话一出口,陆昼眠自己先觉得耳朵热。

她立刻补了一串。

“不是,我是说,反正空着也是空着。你去外面住那种小旅馆现在走过去不安全。还有现在也晚了,你再打车跑来跑去也很烦。就一晚,明天你该干嘛干嘛。”

池夜清还看着她,像是没反应过来。

陆昼眠被看得更不自在了,语气开始发虚:“你要是不愿意就当我没说。”

“真的可以吗?”池夜清问。

这句问得很轻。

不像她平时那种半真半假的问法,也不像逗人,是真的有一点意外。

陆昼眠:“。。。”

她低头抓了抓自己校服裤边。

“都说了可以了。”

“我还以为你会让我去睡楼道。”

“我在你眼里到底是什么人啊?”

“那我得想想了,脾气暴躁?喜欢骂我的神经病或者是神人的人?”

“那是因为你本来就——”陆昼眠话说到一半,又咽回去了,好像还真骂不少了。

池夜清看着她,眼睛弯了一点。

“好。”

“还有。”陆昼眠又补,“是主卧,但你别瞎动什么东西。”

“嗯。”

“也不是我房间。”

“嗯。”

“是我爸妈的房间。”

“嗯。”

“你不要每句都嗯。”

池夜清很听话地改口:“知道了。”

陆昼眠这才站起来,拖着步子往走廊那边走。

“跟我来。”

【时间:周二晚自习后】

【地点:东城老小区,陆昼眠家,次卧】

主卧的门一打开,一股很轻的樟脑丸味先飘出来。

房间和陆昼眠的房间差不多大,就是多了个厕所隔间,窗帘拉着,靠墙是一张两米的大床,床上罩着防尘布。墙上嵌入了一面的大衣柜,柜门紧闭。床边一边一个床头柜。

但是吧,床上堆积了一些衣物和被子。

陆昼眠站在门口,自己都先沉默了一下。

“有点乱。”她说。

池夜清站在她身后,往里面看了一眼。

“其实也还好。”

“你不要睁眼说瞎话。”

“按网上的说法就是,挺有人味?”

陆昼眠回头看她:“你是不是在阴阳我,说我家乱?”

“怎么会呢?我这是在夸你家像有人住。”

“。。。”

这个评价很微妙。

陆昼眠没继续接,走进去把窗帘拉开一半,开了灯。灯一亮,房间里那些平时懒得看的细节全冒出来了。

床头柜上有一层很薄的灰。

防尘布边角歪了。

看起来确实不像随时接客的客房,比较像被遗忘的家庭支线。

“你先去客厅坐吧。。。算了你别坐。”陆昼眠伸手把防尘布掀起来,“我换一下床单。”

池夜清把书包放在门边:“我帮你?”

“不用。”

“我会铺床。”

陆昼眠动作停了一下,回头看她。

“你会?”

“会啊。”池夜清说,“铺床又不难?我只是平时不太需要自己铺。”

“这话真招人烦。”

“那我不说了。”

池夜清走过来,伸手接过她手里的防尘布,两个人一左一右把布拎起来,抖了两下。灰尘在灯下浮起来一点,陆昼眠偏头躲了躲,连打了两个喷嚏。

池夜清把布叠好,放到一边:“你家有干净床单吗?”

“有,在柜子里。”

“哪层?”

“最下面那格,蓝色那套。”

池夜清蹲下去开柜门。

陆昼眠看着她动作,忽然有点不适应。

这种画面太奇怪了。

池夜清在她家次卧里翻床单。

这事说出去,谁听了不得先沉默三秒。

蓝色床单很快被找出来。陆昼眠接过来,抖开,往床上一铺。池夜清站在另一边,很自然地帮她把床角拉平,动作比她想象中熟。

陆昼眠忍不住问:“你真会啊?”

“嗯。”

“你家不是有人收拾吗?”

“有。”池夜清把床单边缘塞好,“但住校军训那阵学的。后来偶尔也铺。”

“哦。”

“怎么了?”

“没怎么。”陆昼眠低头压着床角,“就是觉得你什么都会一点。”

“那你高估我了。”

“比如?”

池夜清想了想:“比如我不会做饭。”

“我也不会。”

“那我们在这方面很般配。”

陆昼眠手一顿,猛地抬头:“谁跟你般配了?!”

池夜清也停了一下,随后很轻地笑了。

“我是说,水平般配。”

“你说话能不能先把主语补全。”

“可以,下次注意。”

“你别笑了。”

“哦。”

“你还哦。”

铺床这件事本来很普通,被她这么一插,硬是插得陆昼眠脸都热了。

蓝色床单很快铺好。

陆昼眠又从柜子里抱出一床被子,扔到床上,再找来枕头。枕套有新的,她拆开塑料袋往上套的时候,套反了两次,第三次终于套进去。

池夜清站在旁边没笑,只伸手帮她把另一头拉直。

“你家有多余的睡衣吗?”她问。

陆昼眠动作一顿。

这个问题很现实。

她看了眼池夜清身上的校服,又想了想自己的衣柜。

“睡衣可能没有合适的。”她说,“T恤有新的,没穿过。裤子。。。你将就一下运动裤?”

“可以。”池夜清点头,“我很好养。”

“你不要突然说这种像宠物的话。”

“那我改,比较省事。”

“也别这样。”

陆昼眠把枕头拍平,站直身子,盯着这张临时收拾出来的床看了几秒。

还行。

至少能睡。

就是一切都太像真的了。

她本来以为,自己说一句“你住一晚也行”,就已经够离谱了。结果现在床都铺好了,甚至还开始想她有没有换洗衣服。

池夜清站在她旁边,看着房间,轻声说:“谢谢。”

陆昼眠没看她,只抬手把自己刘海往旁边拨了一下。

“就一晚。”

“嗯。”

“明天你早点走。”

“好。”

“别让邻居误会。”

“误会什么?”

陆昼眠终于扭头看她:“你说误会什么?”

池夜清眨了下眼。

“误会我借住服务太周到了?”

“。。。”

陆昼眠简直想把枕头砸她脸上。

“你今晚少说两句真的会死吗?”

“应该不会。”池夜清说,“但你现在这个表情挺有意思的。”

“你再说。”

“好,不说了。”

她说不说了的时候,脸上还带着一点笑。

陆昼眠看着她那张脸,很想骂人,又实在懒得继续吵。

最后她只低声嘀咕了一句:“读书读疯了。”

池夜清听见了。

“你今天第二次这么说。”

“不好意思哈,让你听见了。”

“那我记一下。”

“你别什么都记。”

“嗯。”

“。。。你出去。”

“好。”

池夜清真的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她回头:“浴室在哪边?”

“左手第二间。”

“毛巾呢?”

“柜子里有新的。”

“吹风机?”

“洗手台下面。”

“牙刷?”

“你真打算在我这常住啊?”

池夜清靠在门边,语气很无辜:“我本来只是想问旅馆。”

陆昼眠:“。。。”

这人说得还挺有道理。

最后她抬手指了指走廊尽头的小柜子。

“那里面有一次性的,你自己拿。”

“好。”

池夜清看着她,像还想说什么。

陆昼眠立刻先发制人:“你别再谢谢了,再说我就反悔。”

池夜清把那句谢咽了回去,点点头。

“那我不说。”

她出去以后,陆昼眠一个人站在次卧里,低头看着那张刚铺好的床。

蓝色床单有点皱。

枕头摆得不太正。

窗帘没拉严,缝里漏进一点老小区的路灯光。

她发了一会儿呆,忽然抬手捂了下脸。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只是放学回家。

只是带了个同班同学回来。

现在对方居然要在她家过夜。

煤球不知道什么时候蹭到了门口,探头往里看。

陆昼眠低头看它:“你满意了吧。”

煤球:“喵。”

“你今晚最好别半夜跑来踩她脸。”

煤球又叫了一声,像在敷衍。

陆昼眠深吸一口气,把房间灯关了一半,只留床头那盏小灯。

然后她走出次卧,顺手把门带上。

客厅里,池夜清正站在小柜子前挑一次性牙刷,背影很安静。

她没回头。

陆昼眠站在走廊口看了一秒,低声骂了一句。

“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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