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助厨房今天人少,沈砚秋不在,只有两个大妈和几个孩子守着炉子。夏问渠原本只是来送北汀诊所的欠费单复印件。她没有告诉顾明棠,也没有告诉祈愿站,只说自己去旧街还工具。说这句话时,她心里发虚,却又有一点说不清的倔强。
旧街的风很窄,从两排楼之间挤过来,吹得塑料棚布哗啦响。互助厨房门口那块手写菜单又换了,今天是白萝卜汤、炒白菜、半份蒸蛋。菜单下面贴着一张孩子画的高个子姐姐,被油烟熏得边角卷起。夏问渠看见那幅画,心里酸了一下。
“小夏来了?”切菜的大妈姓钱,嗓门大,手也快,“来得正好,帮我把那摞纸压一下,风老吹。”
夏问渠答应一声,把祈愿夹放在桌边,伸手去压灶台旁边的纸。最上面是菜谱,写着萝卜切滚刀块,水开后转小火。下面却露出一行不像菜谱的字:北巷八号,助听维修,药品补助待批。
她手指停住。
钱大妈背对着她喊:“压住啊,别让它飞进锅里。上次飞进去半张收据,沈砚秋说汤终于有纸面意义了,气得我想拿锅铲敲她。”
孩子们笑起来。
夏问渠却没笑。她把菜谱轻轻掀开,看见下面夹着几页手写名单。纸张很普通,字迹却很规整,分成几栏:姓名或代号、住址、病症、药品、可接应时间、是否有工伤申诉材料、是否需要临时避难。
她越看,心越往下沉。
名单上有北汀诊所的老人,有工伤骑手的家属,有那个画沈砚秋的小女孩,还有几个她在祈愿站见过的居民。最下面一行写着:顾明棠弟弟,同室转档待查。
夏问渠的呼吸变轻了。
这不是单纯的送药名单。
它太完整了。完整到如果落进教会手里,能让每个人被找到;也完整到如果落进真的危险组织手里,同样能让每个人被利用。她想起教材里的话:非法结社常以互助为名收集居民脆弱信息,进而实施煽动、胁迫和愿力污染。
可她又想起沈砚秋把药塞进收音机壳里,想起邵雪泥说药和剪刀,想起钱大妈用围裙擦手,骂孩子别把作业本放到油锅边。
这份名单到底是救命绳,还是绳套?
“你看什么呢?”钱大妈回头。
夏问渠慌忙把菜谱盖回去:“没什么,我看菜谱。”
“菜谱有什么好看?”钱大妈笑,“沈砚秋写的,她写菜谱跟写遗嘱似的,盐几克、火几分钟,烦死人。她自己吃饭倒从来不准点。”
夏问渠的手还压在纸上。
纸下那些名字像在轻轻发热。
她把欠费单复印件交给钱大妈,听她骂了半天药价,又被安排去给孩子们分碗。她做得笨,汤洒了两次,被一个小男孩认真指出:“姐姐,你盛汤像在做祈愿登记,一点都不勇敢。”
夏问渠被他说得哭笑不得:“盛汤也要勇敢吗?”
“要。”孩子说,“不然萝卜会掉回锅里。”
钱大妈在旁边乐得不行:“听见没?连孩子都知道你手软。”
夏问渠低头看自己手里的勺子。她真的手软。她总想稳一点,别洒,别烫到人,别让事情变坏。可越想稳,汤越容易从碗沿流出去。
她走的时候,名单仍然压在菜谱下面。
她本可以当作没有看见。
可回祈愿站的路上,她脑子里不断浮出那几栏字。临时避难、可接应时间、工伤申诉材料。她想,如果这份名单被更激进的地下组织成员拿到呢?如果里面有孩子,有老人,有靠药活着的人,他们能承担那些看不见的风险吗?沈砚秋是救过人,可沈砚秋也会破坏终端,也会偷祈愿副本,也会把她带到一个又一个流程之外的地方。
夏问渠停在路边,拨通了顾明棠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问渠?”顾明棠的声音带着一点疲惫,“怎么了?”
夏问渠张口,却先听见电话那边有很轻的电子提示音,像医院病房监测仪。她想起名单最后那一行:顾明棠弟弟,同室转档待查。
“明棠姐。”她说,“你现在方便吗?我想问你一件事。”
顾明棠沉默了一下:“你说。”
“如果有人把居民的药品、住址、避难时间都记在一张名单上,这算不算危险?”
电话那边安静了。
这安静让夏问渠更害怕。
顾明棠再开口时,声音很轻:“你在哪里看见的?”
“我不能说。”夏问渠握紧手机,“我只是想知道,如果这份名单被坏人利用,会不会害到他们?”
“会。”顾明棠说。
一个字,像盖章。
夏问渠闭了闭眼。
顾明棠没有催她,只是用那种非常熟悉的、能让人一点点松开的语气说:“问渠,你先别怕。你没有做错。发现风险不是告密,是保护。你可以把信息交给我,我会按最温和的方式处理。”
最温和。
夏问渠抓住这四个字,像抓住一块浮木。
“不会伤害他们吗?”
“不会。”顾明棠回答得很快,又补了一句,“至少我的目标不是伤害他们。我们可以只做风险核实,提醒相关人员不要被三月神社利用。你也知道,名单里如果有孩子和病人,越早干预越好。”
夏问渠站在人行道边,车流从她面前过去。每一辆车的窗户都反着光,看不清里面的人。她忽然觉得自己像站在一条很宽的河边,河对岸是沈砚秋冷冷的眼睛,身后是顾明棠伸过来的手。
“如果我给你。”她说,“你能答应我,不把它交给安全处吗?”
顾明棠的呼吸轻了一下。
“我会先看内容。”她说,“如果只是互助,我会帮你压下来。如果涉及更高风险,我也会尽量争取慈惠署介入,而不是民安署。问渠,你信我一次,好吗?”
夏问渠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起顾明棠请客时桌上的汤,想起付款小票背面的号码,想起告解终端里沈砚秋那句“别信她”。她也想起顾明棠在圣像厅扶住她,想起顾明棠夜里给老人送粥,想起顾明棠说自己弟弟只是接受疗愈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失态。
顾明棠不是坏人。
夏问渠几乎是用这句话说服自己。
她不是坏人,所以她不会故意害那些人。
“我拍给你。”夏问渠说,“但你要答应我,先别上传。”
顾明棠轻声说:“好。”
夏问渠返回互助厨房时,钱大妈正带孩子们去巷口倒垃圾,屋里没人。锅里的白萝卜汤还小火滚着,香气温暖得让她手心出汗。她走到灶台边,掀开菜谱,用手机拍下那几页名单。
拍第一张时,她的手抖了一下,照片糊了。她删掉,重新拍。
第二张清楚。
第三张也清楚。
她拍到“顾明棠弟弟”那一行时,心里又疼了一下。她忽然觉得自己这样做也许是在帮顾明棠,帮她找到弟弟的线索。也许这份名单真的能让顾明棠的弟弟从疗愈营里被找出来。也许沈砚秋会生气,但如果结果是救人,她可以解释。
她把照片发给顾明棠。
发送成功。
不到两秒,顾明棠回了一句:收到,别紧张,我来处理。
夏问渠盯着这行字,长长松了一口气。
她刚把菜谱放回原位,门口的帘子被掀开。
沈砚秋站在那里。
她手里拎着一袋药,额发被风吹乱,脸色比早上更白。她的目光先落到夏问渠手里的手机,再落到灶台上的菜谱,最后停在夏问渠脸上。
屋里汤还在滚。
咕嘟,咕嘟。
夏问渠忽然觉得那声音像心跳。
沈砚秋没有立刻发怒。她只是走进来,把药袋放下,伸手掀开菜谱,看了一眼纸张的位置。
“你看了?”她问。
夏问渠喉咙发干:“我担心这份名单……”
“你给谁了?”
“我只是拍给明棠姐。”夏问渠急忙说,“我让她不要上传。她答应我先看,只做风险核实,不会伤害他们。”
沈砚秋抬起眼。
那一瞬间,夏问渠第一次在她脸上看见了非常清楚的失望。
不是嘲讽,不是冷笑,不是“我早知道你会这样”的锋利。是某种东西塌下去,塌得很安静。
“夏问渠。”沈砚秋说,“你知道你刚刚递出去的是什么吗?”
夏问渠想说名单。
可她说不出口。
手机在她手里震了一下。
屏幕上弹出一条系统回执,不是顾明棠发来的,而是祈愿夹绑定终端自动同步的信息:
风险材料接收完成。
处理建议:可执行清理。
沈砚秋也看见了。
她没有抢夏问渠的手机,只是伸手把屏幕按暗。这个动作比抢更让夏问渠难受,像沈砚秋已经不指望从她手里夺回什么。
“你让顾明棠不要上传。”沈砚秋说,“然后用绑定祈愿夹的手机拍名单。你知不知道祈愿夹会自动同步风险材料?”
夏问渠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她不知道。
又是不知道。
这三个字在她胸口撞了一下,撞得她几乎站不稳。她想起自己拍照时还特意删掉了模糊的一张,重新拍得清清楚楚。那时她以为自己谨慎,原来只是把刀磨得更亮。
“我可以去找她撤回。”夏问渠说。
“撤回什么?你的照片?系统回执?还是你觉得只要顾明棠说一句‘抱歉误传’,那些名字就会自己从祈序署眼睛里消失?”
沈砚秋的声音不高,甚至很平静。可每个字都像在剥开夏问渠用来保护自己的解释。
她说完这句,立刻低头把菜谱下面的名单抽出来,拆成几份。没有慌乱,没有崩溃。她把有老人药量的那页塞进米缸,把孩子避难时间那页卷进坏灯管,又把写着顾明棠弟弟的那一角撕下来,单独放进口袋。夏问渠这才看清,沈砚秋的愤怒不是失控。她在生气的同时,仍然一秒一秒地把能救的东西往回拽。
钱大妈和孩子们快回来了,巷口已经传来塑料桶碰地的声音。沈砚秋把菜谱压回原处,动作很快,像要让厨房在最后几分钟里仍然保持原样。
“听着。”她说,“你现在出去,回祈愿站,别再来这里。路上如果顾明棠问你,就说你什么都没看懂。”
夏问渠抬头:“那你们呢?”
沈砚秋看着她,眼神冷得让人发抖:“我们开始准备被你害。”
门帘外,孩子们的笑声越来越近。
夏问渠站在灶台边,忽然闻到白萝卜汤的甜味。那味道温暖、普通、具体,具体到她几乎无法承受。
钱大妈掀帘进来时,还在骂孩子把垃圾桶拖得太响。她看见夏问渠和沈砚秋站在灶台边,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吵架啊?吵完帮我洗萝卜。今天孩子过生日,谁都别摆臭脸。”
夏问渠张了张口,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沈砚秋先转过身,接过钱大妈手里的菜筐,语气像什么都没发生:“她有事先走。萝卜我洗。”
钱大妈没看出异样,还嘟囔沈砚秋终于有点用。夏问渠站在门口,听见厨房里重新热闹起来,孩子们争着问蜡烛放哪儿。她忽然明白,有些灾难到来前一小时,人们仍然会认真讨论一根蜡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