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最好不要洗澡——这是顾芍妈妈告诉她的。

除非身上粘稠沾染着血液和污泥,乃至于走起路来都掉渣。

嘉坦帝国深受索伦传说的影响,每个据点都不会忘记公共浴池。

当然,以“客人”身份的顾芍,享用的是最尊贵的私汤。

——如果没有一帮仆人服侍,就更好了。

洗浴的过程鉴于过度践踏人格底线,顾芍并不愿多加回想。

她阅历不浅,什么扭曲的场面都见过,但依然让她感到不适。

热水冲刷掉满身污垢。

顾芍跨出浴池,赤足踩在粗糙的石板上。

奴隶们立刻围上前,用干燥的亚麻布将她身上的水珠擦拭干净,随后捧来一套嘉坦帝国特有的服饰。

布料远不如之前的贵族红裙柔软。

深褐色的长裙布满繁复的暗纹,裙摆沉重。

奴隶们将一层层布料裹在顾芍身上,腰间用一条镶嵌铜片的宽大皮带束紧。

最后一道工序是一块黑色的面纱。

奴隶将面纱挂在顾芍的耳后,遮住她挺拔的鼻梁与嘴唇,只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嘉坦帝国奉行非常极端的男尊女卑。

非奴隶阶层的女性走在外面必须遮挡面容。

在士兵的观念里,女人的脸属于多余的物件,暴露在外是对武士的冒犯。

顾芍只能说,我劝你们搞点女权吧,奴隶制还是太落后了。

穿戴整齐后,顾芍被奴隶引导着走出浴室,来到外面的长廊。

文缕正站在走廊尽头等待。

听到脚步声,黑发少年转过头,目光触及顾芍的瞬间,视线停滞片刻。

深褐色的异域长裙将少女原本略显单薄的身形勾勒得颇具层次,黑色面纱平添几分神秘的距离感。

文缕迅速将视线移开,脸庞转向石壁,语气生硬:“接下来,要跑跟我提前说一声。”

顾芍点点头。

她的眼神有些涣散,目光并未聚焦在文缕身上,只是盯着走廊地面,语气飘忽:“反正布娃娃在你手里,我不会跑的。”

文缕微微张开嘴,话语卡在喉咙里。

布娃娃明明在教堂那晚就已经还给她了,现在在哪……

文缕也不知道啊!

少女的琥珀双瞳里满是理所当然的平静——她完全忘记了拿回自由凭证的记忆。

文缕本打算开口提醒。

告诉她两人之间早已不是强制的主仆关系。

但看着那双失去焦距的眼睛,他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顾芍完全没有察觉到文缕的异样。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自言自语般呢喃:“我现在好像会魔法了。”

“但是为什么呢?悲白在哪?为什么拿着它就能释放魔法?”

她眉头紧锁,似乎在努力思索一个极其复杂的问题——大概率是数学问题的难度吧。

文缕的心微微下沉,她已经有些开始认知错乱了。

不能在这里继续耗下去。

必须尽快离开嘉坦帝国的军队,回到丰收谷,去拿那个能够储存记忆的魔术道具。

“走,我们去找管事的那个大汉。”

“把你的剑要回来。”

顾芍抬起头,思绪似乎从遥远的地方被拉回现实。

她没有多问,安静地跟在文缕身后。

两人在卫兵的带领下,穿过戒备森严的营地,来到位于中央的统帅大帐。

厚重的毛毡门帘被卫兵掀开。

帐内光线昏暗,炭火驱散深秋的寒意。

烈烈坐在宽大的木案后,手里拿着一块羊皮卷,正在核对军队的粮草消耗。

看到文缕走进来,他立刻放下羊皮卷,站起身行了一个抚胸礼,态度挑不出半点毛病。

文缕开门见山,直接说出自己的诉求。

顾芍站在文缕侧后方,将少年的话语翻译。

“大公需要取回之前被拿走的物品。”

烈烈听着顾芍的翻译,目光却始终死死钉在文缕的脸上。

在嘉坦统帅的眼中,传声的工具不需要得到正眼相待。

若不是顾芍是大公的女仆,根本不会让她进入军营。

女人在军营出现,意味着不祥之兆。

“既然是大公的要求,自然应当满足。”

烈烈对着文缕点头。

他抬起手,示意帐外的亲卫去取东西。

随后,烈烈再次看向文缕:“早听闻大公掌握着古老的伟力,不知可否请大公恩准,让您的女仆展示一下传说中的魔法?”

顾芍将原话翻译给文缕。

文缕小声嘟囔:“这种事你自己同意不就行了。”

顾芍:“那你至少点点头!”

文缕闻言轻轻点头。

不多时,两名卫兵抬着一个长条形的木匣走进大帐。

木匣打开,里面躺着无鞘的迅捷剑,以及文缕的骑士剑。

顾芍走上前,伸手握住剑柄。

肌肤接触金属的瞬间,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攀延而上。

体内原本沉寂的庞大魔力瞬间活跃起来。

顾芍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牧马镇的画面——她只记得自己用近距离的冰棱穿刺那只活尸。

大脑开始进行本能的推演。

如果现在毫无保留地释放魔力……

她可以将整座军营变为圣诞冬季皮肤,距离最近的烈烈被冰棱刺穿。

然后嘉坦帝国军队滑着雪橇过来将犯罪嫌疑人顾芍逮捕。

纯属找死。

她将悲白平举在身前,启唇吟唱出一声声晦涩难懂的音节。

剑尖前方的空气突然扭曲。

一团火焰凭空燃起。

只有拳头大小的火苗,悬浮在悲白剑尖上方寸许的位置,安静地燃烧着。

零阶法术,摇曳鬼火。

烈烈的眼睛猛地睁大。

他死死盯着那团凭空燃烧的火焰,呼吸变得极为粗重,双手不自觉地握紧成拳。

是真的!

无中生有,操控元素,就是传说中的魔法。

有了亲眼所见的魔法作为背书,谁还敢质疑?

祭司一定会陷入彻底的疯狂,全盘接受他的条件。

宝座已经近在咫尺。

“神迹……这是真正的神迹!”

顾芍手腕一转,无源之火瞬间熄灭。

她将悲白收在身侧,安静地退回文缕身后。

文缕瞥了一眼顾芍,好奇问道:“为什么不趁这个机会跑了?”

顾芍回以一个看傻子的眼神,胡扯道:“因为没跟你提前说,我不敢跑。”

文缕扯了扯嘴角,看向激动的烈烈。

目前的局势全靠一个虚构的身份在维持平衡。

穿帮只是时间问题,且时间对于顾芍来说也是个问题。

他们离丰收谷越来越远了。

……

马车随着颠簸的路面摇晃。

文缕掀开车厢的窗帘,目光投向远方。

起伏的荒丘逐渐平息,大片开垦过的农田出现在道路两侧。

视线的尽头,巨大的灰色石墙拔地而起,如同两座不可逾越的山脉横亘在平原之上。

城门上方的狼头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嘉坦帝国王城,抵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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