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身,看着黑板上自己名字后面那个“+10”,看了很久。然后他把B超报告折好放回口袋,动作很慢,像是在叠一件不需要再穿的衣服。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他看向方悯,“沈知言的情感值现在是多少?”
方悯翻开账簿。沈知言的名字在很靠后的位置,和林远舟、林瑾之在同一页。她看着那行数字,沉默了片刻,然后把账簿转过来给孟时寒看。数字不是负一千二,是负一千二百八十三。比孟时寒来之前又掉了八十三分,因为在孟时寒陈述负债的过程中,系统实时同步了沈知言当年的行为——每一笔孟时寒的负债,背后都对应着沈知言的一笔透支。那些分数自动从他的账户里划走了。
“他还在往下掉。不是因为有人在扣他的分,是因为他终于开始承认那些事是他做的。每承认一件,净值就掉一截。承认不是还债,承认是停止赖账——但账还在那里。他现在需要的不是申诉,是清算。正式的,面对面的,和他欠过的所有人。”
孟时寒把B超报告从口袋里又拿出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递给方悯。“如果他能活着走到清算室,把这个给他。如果不行——帮我烧了。”
方悯接过那张纸,没有看上面的内容,只是点了点头。孟时寒转身走出清算室,沿着走廊往负一层的出口走去。灰色冲锋衣的背影在日光灯下拖出长长的影子,步伐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在走廊地砖的接缝线上,像在做一台没有助手的独立手术,不需要任何人递止血钳。走廊里的日光灯在他经过的时候一盏一盏熄灭,又在他走远后一盏一盏重新亮起,像是在用光的语言记录一个离开的人。
林夜站在清算室门口,看着孟时寒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祖父的那支钢笔,笔身已经被体温焐热了。他转头看着方悯:“下一个预约人是谁?”
方悯翻开账簿,手指沿预约名单往下划,停在一个被反复涂改又重写的名字上。那个名字的位置很靠前——不是今天才加上去的,是很早以前就写在那里了,但一直没有人来认领。名字旁边有一行备注,是林瑾之的字迹,用红墨水写的:“此账户因审核员死亡而搁置。等待新审核员激活。”名字是沈知言。预约时间不是今天,是1982年。他预约情感值清算的那一年,正是林瑾之在实验室火灾中去世的同年。林瑾之死后清算组名存实亡,沈知言的预约被永远搁置在账簿里,直到今晚。
“他的预约已经等了四十多年。”方悯把账簿合上,看着林夜,“审核员空缺了四十年,今天填上了。他四十三年前预约的时候,情感值净值已经是负数。但他没有来——不是不想来,是不敢。他知道自己欠了多少。”
她停顿了一下,把刚从黑板上自动浮现的一行字念了出来:“预约人003号。姓名:沈知言。身份:第三人民医院心外科前任主任,情感值清算组前任代理审核员。预约状态:逾期四十三年。重新激活时间——天亮之前。”
林夜走到黑板前面,在沈知言的名字后面写下三个字:“等你来。”然后他把粉笔放回槽里,从口袋里拿出那枚“收件”章,在手指间翻了个面。章面上的字还是红色的,没有褪色,没有磨损,和三个月前在旧楼地下三层封条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天亮之前。现在是凌晨四点半。从现在到天亮,还有大约一个半小时。”他把章放回口袋,拿起办公桌上的座机听筒。听筒里没有拨号音,但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循环——是一段录音,声音是林瑾之的,被压缩在电话线的某个节点里,反复播放了四十年:“清算组审核员林瑾之。工号000。今日值班时间——至天亮。交班人——待指定。”
林夜把听筒夹在肩上,对着话筒说了一句话:“林夜。工号000。交班确认。交班人已指定。”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录音变了。不再是林瑾之的声音,是一个更年轻的、林夜从来没有在现实中听到过但DNA认识的声音。他的祖父在四十年前录了第二段音频,锁在系统里,只有在新审核员激活账户之后才会自动替换旧录音。这段录音很短,只有一句话,语气不是严肃的,是温和的,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加班到深夜的值班医生在给来接班的同事留口讯:“我是林瑾之。交班完成。从今天起,清算组的审核员叫林夜。我签过字了。”
方悯站在黑板前面,手里还拿着那支粉笔,刚才自动浮现的名单末尾有半行被擦掉又留了印子的旧字——沈知言的账户下面原本还压着另一个名字,粉笔灰被抹得太用力,只余下一小块残笔。她把台灯转了个方向,看清了那个名字和旁边备注栏里一行冷冰冰的系统自动记录:“姓名:林瑾之。审核意见——心已死。因情感账户强制关闭,最终净值未完成清算。审核员无法审核本人的清算记录。状态——搁置。等待继任审核员手动补录。”
原来沈知言欠的第一个人不是孟时寒。他欠的第一个人是林瑾之。而林瑾之的账户到现在还没有关。
林夜走到黑板前面,伸出一根手指轻轻触碰林瑾之名字旁边那个闪烁的光标。光标停在他的指尖下方,不再跳动。
“按照清算组制度,审核员不能审核本人的账户。但现在我是审核员,所以我有权限。作为继任审核员,我在此补录林瑾之的最终清算记录。情感负债:因情感账户被强制关闭,丧失感知风险能力,导致实验室火灾中未能及时逃生——负债不计。情感资产:在情感值清零的状态下,仍主动为林远舟指定了代偿人,保护了后代的情感账户免于同步关闭——资产不可量化。”
“综上所述,”他在黑板上写道,“林瑾之,最终净值——不予计算。账户状态——由继任审核员手动关闭。备注——此人已将所有未还债务转为待收债权。债权由继任审核员继承。”
方悯把最后一行字抄进账簿,然后在清算记录末尾盖上审核章。章是林瑾之的旧章,从心电图机下面那个抽屉里找到的。章面上的字是“审核通过”,和林夜那枚“收件”章并列放在一起,一枚负责接收,一枚负责确认。她把账簿合上,看着黑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字,然后看了看手表。
距离天亮还有一小时。账簿上最后一个待清算的名字,预约时间是一小时之后。方悯把黑板擦干净一角,重新写下了那行字——“预约人003号:沈知言。预约时间:今日天亮之前。状态:等待中。”她把粉笔放回槽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去心外科叫醒他。他的清算不能在这里——需要在负一层专用的清算室进行。面对面,和他欠过的每一个人。”她把白大褂的扣子重新扣好,从口袋里拿出工作牌别在胸口。工作牌上的字不再是“第三人民医院急诊科”,而是她昨晚从人事科重新领的那张——科室栏印着“情感值清算组”,岗位栏是“记录员”。照片是十年前那张,眼睛是亮的。
她从帆布包里拿出沈知言当年的那件白大褂,袖口有墨渍的那一件,被她从旧楼地下二层楼梯转角捡回来之后就一直放在包里。她把白大褂叠好夹在腋下,推开清算室的门,沿着走廊往负一层出口走去。
天还没亮,但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