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馆事故后的第二天,顾明棠没有立刻把夏问渠带回祈愿站写说明。

她替那份事故记录补了一行“现场短暂不适,已安排休息观察”,又把原本属于自己的真理夜校带队任务分了一半给夏问渠。她说旧厂史馆比圣像厅轻松,那里没有愿灯,没有告解终端,只有机床、旧照片和一群需要人盯着别乱跑的学生。

夏问渠知道这是照顾,也知道这照顾里仍然有记录的影子。她左手腕的钝痛还没完全退,口袋里还放着沈砚秋那张纸片,纸片被她摸得边角发软:不要把今天听见的告诉终端。

所以她站在三湾旧厂史馆门口时,第一眼看的不是展厅,也不是横幅,而是门口有没有登记屏。

周寅生说,厂史馆的照片不是被虫蛀的,是被人蛀的。

这句话他在三湾旧厂史馆门口说了三遍。第一遍是对来看展的学生说,学生们以为他在讲老工人笑话,嘻嘻哈哈地笑;第二遍是对顾明棠说,顾明棠温和地点头,说历史资料保护确实很重要;第三遍他压低声音对夏问渠说,眼睛盯着展柜里的旧合照,像盯着一个被偷走多年又忽然露出鞋尖的贼。

夏问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是一张初誓时代末期的旧厂合照。照片已经泛黄,边缘起皱,背景是三湾机械厂的大门。几十名工人站在门口,有人穿工装,有人举着搪瓷杯,有人手里还拿着扳手。照片中央原本应该站着几个人,可他们的脸被黑墨涂掉了。

不是整个人涂掉。

只是脸。

黑墨抹得很厚,像几块不规则的洞,洞下面还隐约露出一点下颌、发梢和衣领。照片说明牌写着:三湾机械厂劳动竞赛先进集体留影。时间、地点、人物名单齐全,唯独黑掉的那几张脸没有姓名,只用“工作人员”三个字代替。

周寅生的手指敲在展柜玻璃上,敲得工作人员直皱眉。

“工作人员?”他冷笑,“我十几岁进厂的时候,老班长说这张照片里有办互助食堂的人,有带头反对承包改制的人,有在大雨天守过仓库的人。后来教材一改,他们都成工作人员。工作人员不用吃饭?不用挨打?不用被开除?”

顾明棠轻声提醒:“周师傅,学生还在。”

周寅生回头看了一眼那群学生。几个孩子正围着一台旧机床拍照,有人把厂徽别在胸口,模仿宣传片里的姿势。老人脸上的怒气没有消失,只是被他硬按下去。

“我就是要让学生听见。”他说,“不然他们只知道领导剪彩,不知道这厂门口以前排过讨薪队。”

夏问渠握着讲解资料,资料上没有讨薪队。

讲解资料把这一段写得很稳妥:劳动竞赛、先进集体、历史保护、发展记忆。没有讨薪队,也没有被涂掉的名字。夏问渠原本以为旧厂史馆会比圣像厅轻松,可这几页纸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有人提前把所有会刺痛人的地方都擦过一遍。

可她看见被涂黑的脸时,耳边又响了一下。

很短。

像有人把枪放在桌上,又被另一个人推开。

她按住左手腕。

“怎么了?”顾明棠问。

“没事。”夏问渠说,“这里有点闷。”

周寅生看了她一眼:“闷就对了。把话憋在墙里几十年,谁进来都闷。”

顾明棠无奈:“周师傅,您今天是特邀讲解,不是来和墙吵架的。”

“墙要是会认错,我也省点嗓子。”

学生们又笑了。

这笑让气氛松了一点。周寅生其实很会讲。他讲旧厂食堂里最便宜的萝卜汤,讲工友们怎么抢修水泵,讲冬天手冻裂了还要拧螺丝,讲年轻人偷懒被师傅追着骂,骂完又把热馒头塞过去。他不把过去讲成金光闪闪的好日子,也不把苦难讲成纪念馆里那种端正的伟大。他讲得很碎,碎得像一把旧螺丝,拧进每个人的生活里。

讲到一半,他让学生摸展柜旁边那只旧扳手。工作人员想拦,他先瞪过去:“手洗干净了,摸一下又不会把历史摸坏。”学生们轮流摸那只沉甸甸的铁扳手,终于安静下来。夏问渠也摸了一下,掌心立刻沾上陈年的铁腥味。她忽然明白,周寅生要保住的不是一张照片本身,而是这些会弄脏手的重量。

夏问渠听着,心里慢慢安静下来。

直到沈砚秋出现。

她还是那副不该出现在正式参观队伍里的样子,黑帽子、旧外套、修理工具包,胸前临时挂了个“设备维护”的牌子。牌子歪得很敷衍,像从谁桌上顺来的。她蹲在展厅角落检查一台故障投影仪,手里却拿着小型相机,镜头悄悄对准那张被涂黑的照片。

夏问渠看见了,心一下提起来。

她走过去,压低声音:“你别在这里拍。”

沈砚秋头也不抬:“厂史馆公开展品,拍照又不犯法。”

“顾明棠在。”

“我知道。”沈砚秋轻轻按下快门,“她在的时候,很多事更值得备份。”

夏问渠噎住。

“你就不能少说两句吗?”

沈砚秋终于抬头看她,眼尾带着低烧的红,语气却很散漫:“可以。那你替我说?你问问她,为什么一张公开展出的旧照片,脸被涂成这样还叫资料保护。”

夏问渠下意识看向顾明棠。

顾明棠正在和馆方工作人员说话。她站姿温和,手里拿着活动登记表,时不时点头。工作人员递给她一份“敏感资料参观注意事项”,她接过来,折好,放进文件夹。动作熟练得像接过一张菜单。

夏问渠忽然不想问了。

沈砚秋看穿她的退缩,没有继续逼,只把相机塞回工具包:“周寅生还记得一些事。他这样的人不多了。等他们都闭嘴,照片上被涂黑的就真的只剩黑。”

“你拍下来能做什么?”

“至少让它别只在教会的柜子里活着。”

夏问渠还想说什么,展厅灯突然闪了一下。投影仪自己启动,墙上出现一段旧宣传片。画面里的厂房被剪得整洁明亮,工人们笑着挥手,旁白说三湾机械厂在社产重整中焕发新活力,成为发展联合体示范单位。

周寅生站在那段宣传片前,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放错片了。”工作人员忙去关设备。

沈砚秋在角落里低声说:“没放错。它们最喜欢在旧伤口上贴新胶布。”

宣传片卡了一下,画面停在剪彩现场。红绸带两边站着几名教会和地方代表,背景人群里有一块不起眼的旧照片展板。夏问渠盯着那块展板,忽然发现其中一张黑掉脸的照片,在宣传片的早期版本里还没有完全涂黑。

她看见一个模糊的侧脸。

年轻女性,短发,低头和一个工人说话,手里拿着一本册子。

画面只停了不到一秒。

然后投影仪啪地一声黑了。

夏问渠耳边轰鸣。

那侧脸像一根细针,从她眼睛刺进脑子里。她觉得自己应该不认识那个人,可心里却有种奇怪的疼,像有人在很久以前把一本册子塞进她怀里,叫她带出去,叫她不要低头,叫她记住某些名字。

“问渠!”

顾明棠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她才发现自己站得太近,几乎要碰到展柜。顾明棠扶住她,眉头皱起:“你今天又耳鸣?”

周寅生也走过来,老人浑浊的眼睛忽然变得很亮:“你看见了?”

夏问渠怔怔看他:“看见什么?”

“刚才那张没涂完的脸。”周寅生压低声音,“你是不是也觉得……”

他话没说完,顾明棠已经温和地打断:“周师傅,问渠最近身体不太好。别让她紧张。”

周寅生看了顾明棠一眼,像想骂,最后却忍住了。他把一个搪瓷杯塞到夏问渠手里:“喝水。年轻人一个个脸白得像没吃过饭。”

杯子很旧,杯壁磕掉了一小块瓷,露出里面黑色的铁。夏问渠双手捧着它,热水烫得掌心发红。

参观结束后,学生们在门口集合。周寅生坚持要带他们看厂房后面的旧墙。顾明棠去跟馆方交接,夏问渠留在展厅收耳机。沈砚秋不知什么时候又靠过来,递给她一个黑色的小存储卡。

“干什么?”

“照片备份。”

夏问渠吓得差点把耳机掉了:“你给我做什么?”

“因为你最不像会藏东西的人。”沈砚秋说,“有时候反而安全。”

“我不能拿。”

“那就扔掉。”沈砚秋淡淡地说,“反正被涂黑的不是你的脸。”

这句话让夏问渠手指僵住。

沈砚秋看着她,语气没有刚才那么刺:“开玩笑的。别露出那种被我欺负了还要替我写检讨的表情。你不想拿就还我。”

夏问渠却没有还。

她把存储卡攥在掌心,很小,很硬,像一粒不肯被消化的沙。

“这些照片会害到周师傅吗?”她问。

“会,如果乱用。”沈砚秋说,“所以要备份,也要知道什么时候不能发。不是所有真相都适合立刻做成爆点。”

夏问渠意外地看她。

沈砚秋挑眉:“怎么,你以为非法结社成员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找个地方爆炸?”

“我没有。”

“你有。你们教材替你有。”

夏问渠被堵得说不出话。

顾明棠从办公室出来时,沈砚秋已经重新蹲到投影仪旁,像一个真正的维修工。顾明棠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又落到夏问渠攥紧的手上。

“问渠。”她说,“馆方说刚才的片段是旧版本误播,不能外传。你有没有看到有人拍照?”

夏问渠心跳猛地加快。

沈砚秋低头拧螺丝,像完全没听见。

顾明棠的眼神仍然温柔。她甚至没有逼近,只站在几步外,给夏问渠留足了体面。

“我只是需要确认。”顾明棠说,“如果有人拍了,可能会给周师傅惹麻烦。”

这句话正中夏问渠最怕的地方。

她攥着存储卡,指甲压进掌心。她想起沈砚秋说“不是所有真相都适合立刻做成爆点”,也想起顾明棠说明“可能会给周师傅惹麻烦”。两句话竟然都像是真的。

她最后摇了摇头。

“我没看到。”

顾明棠看了她一会儿,笑了:“好。”

这可能是夏问渠第一次当着顾明棠的面说谎。

她没有想象中的轻松,也没有想象中的勇敢。她只觉得心脏在胸腔里乱撞,像一个刚被放进错误箱子的愿望。

离开厂史馆前,周寅生忽然叫住她。

老人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了很多次的复印件,塞进她手里。复印件上也是那张旧厂合照,只是更模糊,黑掉的脸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涂黑的人,通常不是不重要,是太重要。

夏问渠抬头。

周寅生已经转身去追学生队伍,背影有点驼,却走得很稳。

她低头看复印件,忽然发现最中央那道被涂黑的轮廓,衣领和圣像厅里无名书记的长外套几乎一样。

而黑墨边缘露出的一小段下颌线,像极了她自己低头时的影子。

夏问渠把复印件折起来,塞进祈愿夹最里面。她知道这不是一个好藏处,祈愿夹本身就属于教会,里面每一页纸都像随时会被检查。可她身上没有别的地方能放。她忽然想起沈砚秋说她最不像会藏东西的人,有时候反而安全。这个评价听起来不怎么像夸奖,却成了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办法。

顾明棠从馆方办公室出来,手里多了一份签收单。

“周师傅刚才给你什么了?”顾明棠问。

夏问渠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着顾明棠温和的眼睛,第一次发现说谎不是一句话的事,而是要把自己的每一次呼吸都放轻。

“旧厂徽章的复印说明。”她说,“他说教材上写得不准确。”

顾明棠看了她一会儿,笑了笑:“周师傅确实喜欢纠正教材。”

她没有再追问,却把签收单往文件夹最里层塞了塞。夏问渠看见那份签收单上也有“资料完整性”四个字。顾明棠大概知道她在说谎,也大概知道此刻追下去会把她逼到另一个箱子里。于是顾明棠选择把这个谎暂时放过。这个放过是真实的,和文件夹里的签收单一样真实。

夏问渠不知道她信没信。

回去的路上,祈愿夹后台弹出通知:今日厂史馆活动影像将由教义署进行资料完整性校验,请随队志愿者配合补充说明。

夏问渠隔着外套摸到那张复印件,纸角硬硬地抵着她的指腹。她忽然明白,有些东西一旦看见,就不是“资料”了。它会变成一根刺,让人再也没法心安理得地背讲解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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