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方悯关的,是门自己关的——铰链发出缓慢而低沉的金属摩擦声,像是有人从内侧把门拉回门框。
合上的瞬间,黑板上空出来的那个位置自动浮现出一行新字。
不是粉笔写的,是粉笔灰从板槽里飘起来,在空中聚合成字迹,然后轻轻落在黑板上,像一层被风吹上去的薄雪:
“预约人002号。姓名:孟时寒。身份:第三人民医院心外科前任主治医师。预约状态:已确认。预约时间:即刻。”
方悯看着那行字,眉头微微皱起。“孟时寒——这个名字我在胸外科档案室见过。”她把笔记本翻到中间某一页,上面贴着从旧档案上摘抄的人名索引,按科室和年份排列。她的手指沿心外科那一栏往下划,在靠近末尾的地方停下了,“孟时寒,心外科主治医师,沈知言的同事。2010年从第三人民医院离职,离职原因——档案上写的是‘个人原因’。但我在档案室翻微缩胶片的时候看到过一份没归档的草稿,上面写着他离职的真实原因和沈知言有关。”
“什么关系?”
“他是沈知言带的第一个研究生。1998年入学,2003年毕业,毕业后直接留在第三人民医院心外科,一直干到2010年。离职前一个月,他在科室会议上公开反对沈知言的不息心研究方向。会议记录上写的是‘孟时寒医生对实验伦理提出质疑,沈知言教授表示异议已记录’。散会后,他在自己的办公桌上发现了一份情感值清算组的催收通知。通知上写着他因为‘质疑上级研究伦理导致科室内部不和’,被扣了情感值。扣分人是沈知言——沈知言当时兼任情感值清算组的审核员。”
林夜听到这里,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按在办公桌上。他知道沈知言兼任过清算组审核员——祖父去世后清算组名存实亡,沈知言作为心外科主任以“代理审核员”的身份继续操作了一段时间,直到自己也被情感负债压垮。但他不知道沈知言用这个身份扣过别人的情感值。
“扣了多少?”
“通知上没写具体数字。但我找到了孟时寒离职前最后一次参加科室年终考核的评分表。考核总分很高,但在‘心理素质’那一栏被人用红笔划掉了原来的分数,改成了‘待观察’,备注栏写着——‘情感值净值疑似异常,建议本人前往清算组核对。’评分表的审核员签名是沈知言。”
方悯把笔记本合上,抬头看着清算室紧闭的铁门。门上的水雾已经消散了,只剩下林夜之前用章印上去的那个红印还在——一个端端正正的“收件”,在灰绿色的铁门上像一枚刚贴上去的封条。她走过去,把手放在门把手上,回头看了林夜一眼。
“他来了。”
铁门被推开的瞬间,走廊里的日光灯全部熄灭。不是断电,是有人从走廊另一端走过来,身体遮挡了灯光,影子先一步投在了门板上。影子很长,肩膀的轮廓微微前倾,步伐不大但节奏稳定,像是在手术室走廊里走了几千遍——每一步都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每一步都不急。
孟时寒走进清算室的时候,林夜第一眼注意到的是他的手。一个心外科主治医师的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短,指腹有常年握手术刀留下的薄茧。但他的右手虎口处有一道旧伤疤,不是手术刀割的,是被什么粗糙的东西磨的——纱布,或者麻绳。疤痕很旧,但形状不自然,像是被人刻意用什么东西反复摩擦过。
他四十五岁,头发短而整齐,鬓角有些白,但不多。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领口最上面那颗扣子没扣。脸上皱纹不多,但眼眶很深,眼白的部分有细密的血丝,不是熬夜的充血,是长期睡眠不足导致的毛细血管永久性扩张。他站在门口,目光在清算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黑板上自己那个名字上。名字后面是空的,没有数字,只有一个光标似的粉笔点在一明一暗地闪烁,等着被填写。
“孟医生。”林夜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拉出对面那把铁质椅子,“请坐。”
孟时寒没有坐。他走到黑板前面,看着自己名字后面那个闪烁的光标,然后转过身看着林夜和方悯。他的声音很稳,但稳得不太自然——像是花了很长时间排练过这段话,把每一个音节都校准到了不会泄露任何情绪的精确频率。
“我预约的是情感值核对。我不确定自己是来借钱的,还是来还债的。2010年我离职的时候,沈知言在我的离职证明上写了一行字——‘该同志情感账户存在争议,建议冻结至争议解决’。我没有争议,也没有去解决。我只是走了,去了另一家医院,在心外科继续做手术。十六年过去了,我以为那笔债已经自动注销了。直到上个月我收到了一份邮件——发件人是第三人民医院情感值清算组,发件日期是今天。邮件里说我的情感账户将在今晚被强制清算。如果我不来,清算结果将依据系统现有数据自动生成,误差范围±500。”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打印纸,放在办公桌上,“我不是怕被清算。我是怕被算错。我做了二十多年心外科医生,开了几千台手术,我不希望我的职业生涯被一份自动生成的误差报告定性。”
方悯拿起那张打印纸,展开。
是情感值清算组的标准催收通知,格式和她在档案里看到的一模一样,但发件日期不是上个月——是今天下午,就在她完成了林夜的情感值记录、正式成为记录员之后。
她翻到通知最后一页,在“审核员”那一栏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不是沈知言,不是林瑾之——是她自己。
方悯。
情感值清算组记录员。
系统已经自动将孟时寒的预约分配给了她,因为她是当前唯一一个在线、净值归零、拥有正式员工资格的记录员。
前审核员林瑾之已经死亡,前代理审核员沈知言的情感账户已被冻结,目前整个情感值清算组能执行面对面清算的只有她一个人。
方悯把通知放在桌上,翻开硬皮账簿到空白页,在页首写上孟时寒的名字,然后拿起笔。
“情感值清算组记录员方悯。现在开始核对你的情感账户。请尽量详细地陈述你近十六年的情感负债和情感资产。我会逐条记录并提交系统验算。误差范围±10。开始。”
孟时寒在铁质椅子上坐下来,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在主任面前汇报病例的住院医生,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憋了十六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