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了。
白霜霜站在议事厅里,听见身后那声“咔嗒”,心也跟着跳了一下。
不是怕,是突然反应过来了。
自己上午在国学说的那些话,被人录下来,送到了这位王爷的案头。
而这位王爷,现在就坐在她面前,上下打量着她。
想起方才赵清悦的那番恐吓,她忽然有点后悔。
没事出什么风头?
策论课嘛,随便说两句糊弄过去不就行了?非得显摆自己前世那点见识?
现在好了,摊上事了。
她其实也不是很想沾染凡间的那点事,她现在只想赶紧恢复修为去找师姐。
白霜霜悄悄咽了口唾沫,手指在袖子里绞了绞。
“坐吧”
赵青川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白霜霜乖乖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像学堂里被夫子点名背书的学生。
椅子有点高,她的脚够不着地,悬在椅子边,晃了一下,又赶紧停住,似乎觉得这样不太端庄严肃。
可停了一会脚又酸了,只好悄悄地、轻轻地晃着,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赵青川把桌上那几页纸翻了翻,抬眼看了她一下。
“你的策论对答记录,我看了”
白霜霜点头,嘴唇抿着,没敢接话。
“仙凡同源、尊卑非天道这些,我暂且不论”
赵青川把纸放下,目光落在她脸上。
“我感兴趣的是后面那句——以仙家神力镇世家,以世家余财养仙家”
白霜霜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蜷,大脑飞速运转,想着接下来可能会面临的各种问题。
“你一个小姑娘,怎么想到这个的?”
来了。
白霜霜心里咯噔一下。
她总不能说“我前世是青云剑门大师兄,这些东西我闲下来了就天天琢磨”吧?
她想了想,垂下眼,声音不大,甚至有点虚。
“我以前在……书上看到过”
“什么书?”
“家里以前有一本杂记,是一个游方道士写的。他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事,把各地的风土人情、官府世家的故事都记了下来。还有……仙家门派的一些事。”
到底是现场瞎编的,她说得有些磕巴,但大体还算顺溜。
“我小时候没事就翻那本书,翻了很多遍”
赵青川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倒也不是说不通。
“那本王再问你个对口的问题”
他的语气随意了些,像是在考较一个有点意思的后生。
“假设南境的灵田灵矿,地方官府和世家勾结,报上来的账面跟实际对不上,我手里没有确切的数目,查又查不动,你说该怎么办?”
赵青川没有全说实话,只是把准备跟朝廷交代的那番说辞扔了出来。
全都是地方克扣了,不是王府多花了。
白霜霜张了张嘴,第一反应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到底也算是借着靖南王府站稳了脚跟,给人家一点回报吧。
她犹豫了一下,小声说。
“王爷派去查的……是凡人吧?”
赵青川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那……要是换修士下去呢?”
她试探着说,语气不太确定。
“修士会望气,能推算灵田产量。站在田埂上扫一眼,大概就知道这块地实际产了多少。世家藏得再深,金银能藏,灵田的灵气波动也藏不住的”
说完她偷偷抬眼看了赵青川一眼,又飞快地垂下去。
其实按照白少侠以往的性格,是不至于这么小心翼翼的。
只是她现在,似乎越来越能代入“王府丫鬟”这个角色了。
赵青川没有立刻反驳。
他沉吟了两息,才摇了摇头。
“朝廷明令禁止藩王与仙家门派私通,那帮修士也不愿沾染凡俗因果,叫不动”
白霜霜听了,心里反而安定了些,因为这个问题她在课堂上就想过了。
她坐直了一点,但椅子太大,坐直了脚更够不着地,只好又缩回去,脚尖在椅子下面轻轻点着。
“王爷……有没有想过,不是您去请他们来,而是您搭个台子,让他们自己来?”
赵青川抬眼看她。
白霜霜被他这么一看,又有点紧张了,说话的速度稍稍慢了些。
“就是……设一个专门对接仙家门派的衙门,比如叫飞仙台。公开招募修士,给他们一个名头,比如‘丈量使’什么的……名义上就说是‘规范仙凡秩序,防治灵田病虫害’,反正找个好听的说法……”
她说着说着,声音小了下去,觉得自己的主意可能太儿戏了点。
赵青川没有打断她,表情很平静,看不出是觉得荒唐还是觉得有道理。
“修士凭什么愿意来?”
他又问。
白霜霜松了口气,看样子对方似乎觉得自己说得有道理。
“清出来的瞒报灵田,王府跟宗门可以按比例分成!”
她这次说得顺了些,因为如果说那些朝堂权谋她多少有点纸上谈兵,但涉及到修仙界就是她的舒适区了。
“灵稻、灵石在修仙界也是硬通货,特别那些小门小派正是缺资源的时候,给钱就干活,跑得比谁都快!”
“而且这个身份是王府给的,有王爷的权柄背书。修士有了这个身份再去查灵田,就不是私自行事,是顺应天命而为,沾染的因果会轻很多”
赵青川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没说话。
他不修仙,跟仙家门派来往也少之又少,还真不懂这些弯弯绕绕,不知道有王府背书能让这些修士少了后顾之忧。
白霜霜以为他还担心朝廷那边,便又补了一句,语气比之前更轻了,像是在说一件不太要紧的事。
“朝廷那边……您就说有些仙家修士也协助世家和地方官府瞒报产出,所以这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以仙治仙’,实乃事急从权,而非存心僭越”
“治好了,南境百姓得利,朝廷也能多收税,而且明面上王爷也只是让这帮修士查个田产,又不是收做私兵,他们没理由拦的”
她顿了顿,脚在椅子下面晃了晃,声音又小了几分。
“再说了……反正您跟朝廷的关系也没多好,还在乎这个?”
说完她自己先犯嘀咕了,这话是不是太直接了?
她偷偷瞄了一眼赵青川的表情。
赵青川没生气。
对方甚至笑了一下,很短,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他没有再追问了,靠回椅背,目光在白霜霜身上转了一圈,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窝在椅子上,脚都够不着地的小姑娘。
她说话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绞袖口,紧张的时候眼睛会往上方飘,觉得自己说得有道理的时候会忍不住把背挺直,但脚又够不着地只能一晃一晃的。
这些显然都是稚嫩小姑娘的小动作,跟方才那些句句扎在要害上的话,完全对不上号。
他原以为,这丫头不过是在课堂上说了几句惊人之语,运气好被抄送了过来。
或许有些文采,观点也够犀利,但大概率只是空谈,对实际操作帮不上什么忙。
现在他发现,自己看走眼了。
她连“以仙治仙”这种说辞都替他想好了,连朝廷那边的反应都预判了。
赵青川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了两步。
白霜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乖乖坐在椅子上等着,脚又开始轻轻地晃。
她的目光跟着赵青川的身影转了半圈,又收回来落在自己的膝盖上。
“你叫白霜霜?”
“嗯”
“灵溪县白家那个白霜霜?”
他顿了一下。
“不是说……是个傻——”
他把后面那个字咽回去了。
白霜霜倒是不在意,点了点头。
“是那个,之前是挺傻的,后来……醒了”
赵青川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谁还没点不想说的事呢?
他忽然朝门外喊了一声。
“来人,去请恒阳先生!”
门外的侍从应声而去。
白霜霜眨了眨眼,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叫人来,但还是乖乖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脚尖轻轻点着地面。
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