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国栋的入院手续在上午九点四十分办完。

林夜在病历上写完最后一行字,把笔帽盖上,夹回口袋。

方悯站在分诊台旁边,手里拿着那张从档案室打印出来的旧名单,纸张边缘已经被她捏得起了毛边。

名单上第一行就是何大壮的名字——编号001,二十三岁,遗腹子廖国栋,两个月。

“我以前觉得不息心是一条线,”方悯把名单折好放进帆布包,声音不大,但很稳,“从1945年连到白雀岭,从白雀岭连到第三人民医院。现在我知道不是——它是一张网。每一颗不息心都是一个节点,节点之间互相连接。林远舟在旧楼地下三层养了那颗原始供体二十多年,何大壮在防空洞里等了七十多年,何志明在山里发了十五年的电报,廖国栋身上有三颗不知来源的不息心。这些人彼此不认识,但他们的心脏在同一个网络里跳。现在网开始拆了——从你父亲那颗开始,到防空洞里那四十七颗,到何志明胸腔里那颗,最后到廖国栋身上这三颗。但还有多少颗不息心没有被找到?还有多少个节点没有被关掉?”

林夜没有回答。他看着分诊台上廖国栋的病历——刚打印出来的入院记录,墨迹还没完全干。既往史那一栏现在填得满满当当,从何大壮的名字到防空洞的坐标,从白雀岭的银杏树到锁骨下方的旧针眼。写完之后他在下面补了一句:“该患者系1945年樱花国人体实验受害者后代,其母亲何大壮为编号001受试者。此为家族病史,非个人病史。建议纳入国家战争受害者档案数据库。”

他把病历夹放进分诊台上的出院文件篮里,推给负责归档的护士。护士翻开看了一眼既往史,又看了一眼他,想说什么,最终没有开口,只是在归档章上用力按了一下。

“走。去看钟恪。”林夜从分诊台旁边拿起自己的听诊器,挂在脖子上。听诊器的金属面冰凉地贴在锁骨上方,和每一次去查房前的感觉一样。

精神科病房在新院区十二楼。他们到的时候钟恪正坐在床上,背靠着叠起来的两个枕头,面前放着一台借来的平板电脑。眼镜腿还是断的,用医用胶布缠着,但他没有在看自己那台缠满线缆的旧显示器,而是在看蒋主任发给他的一篇论文——关于长期睡眠剥夺后认知功能恢复的临床观察。他的右手手指不再颤抖,留置针已经被拔掉,手背上贴着止血棉。林夜在门口敲了敲开着的门,走进来。

“怎么样?”

钟恪把平板放下,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动作很像沈知言,但眼神完全不一样——不是增生,不是偏执,是一个太久没睡觉的人终于困了。“蒋主任给我开了药。他说我需要至少一周的住院观察。我说我想出院,他说不行,因为你十五年没睡觉,万一猝死在回家的出租车上,他会被写进论文的反面案例。”他停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可以确定是微笑,“以前我被写进论文是作为网暴案例,现在被写进论文是作为睡眠剥夺案例。感觉后者好一点。”

方悯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苹果和橘子,医院对面便利店里现买的。她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从帆布包里摸出一个东西——钟恪那台旧显示器上拆下来的F5键帽。键帽已经磨得掉漆了,露出下面白色的塑料,边缘有一道裂纹,是张老师拍桌子时震裂的。她用酒精棉片把键帽擦干净,放在水果袋旁边。

“你的。”她说。

钟恪看着那个键帽,伸出手把它拿起来,放在掌心里掂了掂。动作很轻,像在称一个器官的重量。

“我以前以为键盘是凶器。后来发现不是——凶器是网线,是IP地址,是匿名账号,是那个用我的名字发私信的人。键盘只是工具。F5只是刷新键。我现在可以碰它了。”

他把键帽放回床头柜上,和水果放在一起。然后他抬头看着方悯,问了一句话,语气平淡,但说出来的内容让方悯和林夜同时抬起了头:“方护士——不对,现在应该叫方医生。我想问你一件事,你可以不回答。你有没有被网暴过?”

方悯没有回答。她站起来,把帆布包的带子重新挎好,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低头看着楼下门诊大楼门口进进出出的人,然后转身看着钟恪。“有。十年。不是我自己——是周雨。她的账号被注销了,但她的截图还在。我一个不落的全部存下来了,收在一个文件夹里,加了三层密码。在夜间门诊失眠的每一夜我就翻出来看,像翻一本不能被出版的书。我一直不能原谅的不是那个发私信的人——是不能原谅自己当时什么都没说。”

钟恪把键帽放回床头柜,坐直了,用那双熬了十五年夜的、布满血丝的眼睛认真地看着她。“你说的是周雨。但你做的是比她更多的——你沉默,但你活着。活着才能把她的名字刻在墓碑上,才能帮她的紧急联系人收到那条延迟十五年的消息。你没有发过‘对不起’,但你替她收了一辈子的包裹。”

方悯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帆布包侧袋里插着的剪刀。那把她从包裹处理中心带出来、用酒精棉片擦过很多遍的老剪刀,剪过她的袖口线头,剪过张老师的鼠标线,剪过热搜病房的电源。她把剪刀取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刀刃朝内,放在了钟恪的床头柜上,和那个掉漆的F5键帽并排放着。

“我也放在这里了。”

钟恪看着那把剪刀,又看了看方悯,点了点头。三个人都没有再说话。精神科病房的窗玻璃是新换的双层隔音玻璃,楼下的车流声传不进来,但阳光可以。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洁白的床单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刚好照在剪刀和键帽上,把它们映得像博物馆里的一件展品。也许有一天——钟恪想——也许有一天它们真的会被放进某个博物馆,标签上写着:“21世纪初大夏互联网舆论场实物遗存”。也许有一天,人们需要去博物馆才能理解什么叫“热搜”。但那是以后的事。现在他需要睡觉。

精神科的护士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药杯,里面装着两粒白色药片——阿普唑仑,最普通的镇静药物,低剂量,蒋主任开的。钟恪接过去,和水吞下去,然后躺下来。他把眼镜摘了,断掉的眼镜腿翘在枕头旁边。

“林医生。”他闭着眼睛说。

“嗯。”

“你刚才在抢救室缝那个针眼的时候,我在走廊里看到了。你在缝第一针的时候手很稳,第二针的时候也是。第三针缝完你停了一下,看了病人一眼,又继续缝。我当时在想——这个人缝的不是皮肤,是一个编号。他把001号的名字缝进了她儿子的锁骨下面。”

林夜没有说话。他站在病房门口,右手无意识地摸了一下口袋里那枚“收件”章。章面是凉的,边缘有一点磨损,但字迹完好——两个字,和他父亲留在封条上的那个一模一样。

从精神科病房出来,林夜和方悯去了心血管内科。

廖国栋被安排在十五楼的普通病房,靠窗的床位。他到的时候,廖国栋还在睡。

心电监护仪显示心率每分钟七十二次,规律得像教科书上的示意图。

他的女儿趴在床边睡着了,父女俩的手搭在一起,父亲的拇指搁在女儿的手背上,女儿的手指轻轻扣着他的手腕,像是在摸他的脉搏。

她穿着那件沾着机油的蓝色工装,袖子没来得及换,但脸上的妆容已经花了——不是化妆品的花,是眼泪干了之后留下的盐渍,在脸颊上画了两道细细的白线。床边的小桌子上放着一个保温桶,盖子没盖紧,从缝隙里飘出鸡汤的味道。不是医院食堂的,是她自己在家炖好带过来的,里面有红枣和枸杞,还有一小段切得不太整齐的党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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