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悯站在走廊里等他,手里拿着那本旧笔记本,封面上的灰已经擦干净了,露出下面原本的颜色——不是黑色,是深蓝色,和她在包裹处理中心窗口后面穿的那件制服一个颜色。
“钟恪的入院手续办完了?”她问。
“办完了。蒋主任亲自收的,他说十五年没睡过觉的病例全世界只有这一例,要写论文。”林夜把存根从口袋里抽出来看了一眼,上面印着钟恪的名字和今天的日期。名字后面跟着一串数字——住院号,他十五年前也有过一个住院号,后来被系统自动注销了。今天是新的。
方悯把笔记本翻到中间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今天要办的事项。她用笔把“钟恪挂号”这一条划掉,然后在下面找到下一条——“张老师出院记录”。
“心外科现在应该查完房了,现在去正好能碰到主治。”她把笔记本合上,转身朝心外科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发现林夜没有跟上。他站在原地,头微微偏向一侧,像在听什么声音。
“怎么了?”
“你听。”
走廊里很安静。新院区的隔音比旧楼好得多,但林夜的耳朵经过三个副本的训练,已经能分辨出那些不属于正常医院背景音的声音。他听到的不是噪音,是心跳。不是他自己的,不是方悯的,不是走廊里任何一个过路人的。是从急诊科方向传来的,被两道防火门和一条长廊隔着,但穿透力极强,一下一下,像有人用指关节在敲他的胸骨内侧。
他转身朝急诊科走。方悯没有追问,把笔记本塞进帆布包,紧紧跟在他身后。
急诊科抢救室的自动门正在高频开合,每次刚关上又立刻滑开,像系统故障,又像有人在感应区不停地挥手。分诊台围了一圈人——不是病人和家属,是护士和护工,所有人都在往同一个方向看。抢救室的红灯亮着,但监护仪的警报声没有响。安静得不正常。
“让一下。”林夜穿过人群,推开抢救室的门。
抢救床上躺着一个人。
男性,大约五十岁,瘦得脱了相。颧骨高耸,眼眶深陷,锁骨从病号服的领口里支出来,像两根折断的衣架。头发剃得很短,头皮上有几道旧伤疤,缝合痕迹粗糙,像是很多年前用粗线缝的。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盯着天花板,瞳孔散大,对光反射迟钝,但眼球还在转动——不是无意识的震颤,是有方向性的,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监护仪显示窦性心律,每分钟一百一十次。血压九十五到六十,偏低但不至于休克。血氧饱和度百分之九十八。所有生命体征都在正常范围内,除了心率偏快。但这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饥荒纪录片里走出来——不是生病,是被消耗。全身的脂肪和肌肉都在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被分解,皮肤松弛地挂在骨架上,用手捏起来要好一会儿才会弹回去。
林夜拿起床头挂着的病历夹。病历是新的,入院时间是今天早上,由急诊分诊台首诊。他认得小陈的笔迹——封面上写着:“患者姓名:廖国栋。性别:男。年龄:五十一岁。就诊原因:突发意识模糊,家属发现时已无法站立。既往史不详。”既往史不详。这五个字是急诊科最熟悉的陌生人。每一个被救护车从路边拉回来的人,病历上都写着既往史不详。
他刚想合上病历夹,忽然注意到一行被挤在夹缝里的小字。不是小陈写的,是另一个人的笔迹,更老练,用的术语也更生僻——“初步诊断:重度营养不良,病因待查。追问病史,家属诉患者近三个月无诱因体重下降40公斤。建议转入ICU。”
40公斤。三个月。这不是绝食能做到的。癌症晚期的恶病质也不会这么快。
“谁是家属?”林夜抬起头。
抢救床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三十出头,穿着工厂的蓝色工装,袖口沾着机油,还没来得及换。她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被机油染黑了,指缝里还卡着细小的金属屑。她看着林夜,嘴巴张了两次才发出声音:“我是。他是我爸。”
“你父亲三个月前体重多少?”
“八十多公斤。身体很好,在工地干活,扛水泥那种。后来有一天突然吃不下东西,带他去县医院查了,胃镜、肠镜、CT全做了,什么毛病都没有。医生说他就是想太多。但他不是想太多——他一直在做噩梦。每天晚上半夜醒过来,坐起来,眼睛睁着,叫他没反应。过一会儿又自己躺下去,早上问他,什么都不记得。三个月瘦了八十斤,皮包骨头,走不动路了。今天早上突然倒下去,我叫不醒他,就打了120。”
她说完这段话没有哭,眼睛是干的,但声音已经碎了一半。另一半在喉咙里堵着,上不来。
林夜放下病历夹,走到抢救床旁边,用听诊器放在患者的胸骨左缘。心音强而有力,规整,每一跳都像一面鼓在他耳朵里敲。正常的健康心脏不应该这么响,这个人的心脏搏动力度几乎是正常人的两倍,每一次收缩都震得听诊器的振膜嗡嗡响。但问题不是心脏在跳。问题是他听到了第二个声音。很轻的,埋在主心音后面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很小的音量同步播放另一段心跳录音。频率和患者完全一致,但音色不同——一个像是敲在骨头上,一个像是敲在金属上。
方悯站在抢救床另一侧,低头看着患者胸口。病号服的纽扣没有扣好,露出锁骨下方一小截皮肤。她伸出手,轻轻把衣领拨开,然后叫了一声林夜。
锁骨下方的皮肤上有一个针眼,很老,愈合了几十年,针眼边缘的皮肤比周围白一个色号,微微凹陷,和何秀英锁骨上那个采血针留下的旧伤一模一样。是昭和年间的痕迹。
“帮我联系郑档案,”林夜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方悯能听到,“查一个名字。廖国栋,1945年左右出生,白雀岭附近。查他有没有在日军人体实验受害者名单里。”
方悯没有说话,转身走出抢救室。她的帆布包带子擦过门框,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林夜重新转向患者。他开始做体格检查,从头部开始,按系统逐一排查。神经系统——瞳孔对光反射迟钝,但双侧对称,排除了颅内占位的可能。颈软,无抵抗。胸部——心音如前所述,双肺呼吸音清。腹部——舟状腹,腹壁松弛,没有压痛,没有反跳痛。四肢——肌肉重度萎缩,肌力四级,双侧对称。皮肤——干燥,弹性差,但没有黄疸,没有皮疹,没有出血点。锁骨下方的旧针眼除外。
然后是下肢。他把病号服的裤腿卷上去,检查下肢是否有水肿——没有。但当他卷到右小腿的时候,手指摸到了一个凹陷。不是水肿的凹陷,是皮下的一个硬结,大约蚕豆大小,形状不规则。他把裤腿再往上卷,小腿中段,又一个硬结。大腿内侧,又一个。三个硬结分布在小腿和大腿的不同位置,皮肤表面没有异常颜色,用手按压时可以轻微滑动,质地偏硬,边缘光滑。
他的手指在第三个硬结上停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把床边的便携式超声机拉过来,在探头上挤了耦合剂,对准右小腿那个硬结。
超声屏幕上出现了一个高回声团块,边缘清晰,内部结构均匀。尺寸不大,位置浅表。
不是淋巴结,不是脂肪瘤,不是血肿。是植入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