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楼的防火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门上的封条已经全部剥落了,只剩下几片残破的黄色纸角还粘在门框上,被晨风吹得轻轻抖动。

林夜站在新老院区之间的空地上,手里还握着那支写完诊断的笔。

阳光从东边的楼群缝隙里照过来,真实而温暖,照在他白大褂胸口的口袋上——口袋里的病历本安静地贴着心脏的位置,不再发热,不再震动,只是普通的一本旧病历,封面磨破了边,内页被写得满满当当。

方悯站在他旁边,背着她那个断了带子的帆布包。她用医用胶布把包带缠了两圈,缠得不太好看,但很结实。她的白大褂袖口干干净净,没有线头。她的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口袋里,不再接收任何推送。

那颗像素心脏的动画已经在天亮时自动卸载了,没有留下任何缓存文件,只留下一条系统日志——“应用‘热搜病房’已卸载。卸载原因:天亮。”

张老师和钟恪站在不远处,两个人都眯着眼睛看太阳。张老师穿着那双破了洞的拖鞋,钟恪还扶着他的输液架,留置针的针头已经被林夜拔掉了,手背上贴着一小块止血棉。他们看起来像两个刚从电影院走出来的人,被屏幕光关得太久,骤然面对自然光时瞳孔收缩不过来。

“我得回学校了。”张老师搓了搓脸上的胡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双拖鞋,苦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但和几个小时前在第三号病房里听到的那声完全不一样——那声笑像咳嗽,这声笑像叹气,但叹完了胸口是松的,“穿着这双鞋走了两公里山路,回去得被老婆骂死。不过无所谓——骂就骂吧。总比在热搜上被骂强。”

他把手里那截被方悯剪断的鼠标线揣进旧夹克口袋,对林夜说:“这个我带回去做个纪念。纪念品——提醒我以后不要再用F5键了。”

钟恪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他把眼镜摘下来,用白大褂的下摆擦了擦那块断裂的镜片,又把眼镜戴上,然后看着第三人民医院新院区的住院大楼。楼上的窗户反射着朝阳,一排一排金色的光斑整齐地排列在玻璃幕墙上,像一幅刚挂上去还没干透的油画。

“我想去精神科挂个号。”他说。声音依然很轻,但比之前清晰了不少——不是那个用Ctrl+Z键反复擦掉自己存在的钟恪了。

“挂谁的号?”林夜问。

“挂你的。或者你们科的。谁都可以。”钟恪把输液架推到一边,那根用了十五年的移动输液架在晨光里显得格外老旧,轮子上的橡胶早就磨平了,推起来嘎吱嘎吱响,“十五年没睡过觉,我可能需要开点药。”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可以开精二类处方吗?”

林夜看了他一眼,然后从口袋里抽出笔,在空白处方笺上写了一行字,撕下来递给钟恪:“这是新院区精神科蒋主任的内线号码。精二类处方他可以开。”

钟恪接过处方笺,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着林夜,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可以确定是微笑——一个精神科医生失去了十五年之后,第一次被另一个医生当成病人来对待。不是被当成“舆论受害者”,不是被当成“失踪人口”,是被当成一个需要挂号的普通病人。

“谢谢你没有跟我道歉。”他说。林夜没有问他为什么说这句话——他知道,像钟恪这样在电脑前面打了十五年“我没有说过那些话”的人,最怕的不是被骂,是被怜悯。

张老师走到钟恪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两个人都穿着旧衣服,一个拖鞋破了洞,一个眼镜断了腿,站在新院区光洁明亮的门诊大楼前面,和周围进进出出的病人、家属、穿白大褂的同事形成了一种不算违和但很显眼的对比——像是两个从旧档案里走出来的人,还没来得及换成现在的模样。

“走吧。”方悯把帆布包背好,走到林夜面前,背对着太阳,脸被晨光照亮了一半。阳光沿着她的下颌线画出一条清晰的轮廓,嘴唇微微泛白,是熬夜之后的颜色。但眼睛很亮,是那种把事情做完之后才会有的亮度,“我的笔记本还要归档。你的病历本也快写满了吧。”

林夜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病历本。封面已经磨损得不成样子,边角翘起,装订线松了两根,但纸张依然完好。从夜间门诊开始,这本病历跟了他三个副本、无数个病人,每一页都写满了诊断。他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行是昨晚写下的自己的诊断。下面还剩三行空白。

“还能写三个病人。”他把病历本放回口袋,看了一眼方悯,又看了一眼张老师和钟恪离开的背影,顿了一下才继续往下说,“钟恪需要补一张正式首诊记录,张老师需要出院的签字单。加起来刚好两行。最后一行——”

方悯等了他几秒,见他没说完,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帆布包拉链上夹着一小截旧胶布,剪刀柄从侧袋露出,手里还攥着那本笔记本。她忽然笑了一下,抬起笔记本朝他扬了扬:“你该不会想把我也写进去吧?”

“你十年前的第一份病历是被沈知言涂掉的。”林夜迎着太阳眯起眼,目光从她的笔记本回到她脸上,“我把它补回来。”

方悯没有说话。她把笔记本塞进帆布包,扣好扣子,然后把帆布包的带子重新挎在肩上。医用胶布缠着的断口被阳光照得半透明,可以看到里面一层一层的纱布纤维和外面一层一层的时间。她转过身,朝向新院区门诊大楼的方向。

“走吧。先去精神科帮钟恪填挂号单,再去找心外科拿张老师的出院记录,然后回急诊科帮我补第一份病历。你把字练好,我的病历要写得比沈知言的好看。”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平稳的、不带多余情绪的调子。但林夜听出来了,她在说“我的病历”这四个字的时候,音节之间有一道极细微的停顿,像是这四个字需要经过一道特殊的关卡才能从喉咙里放出来——过去她从来不说“我的”,只说“3号窗口”和“退回业务”。现在她说“我的”,不是习惯用语变了,是有些边界终于被重新划定。

林夜跟在她后面,手里拿着笔,口袋里装着病历本,沿着新院区的柏油路往门诊大楼走。经过急诊科门口的时候,分诊台的小陈正好端着热水杯从自动门里出来,看到他们俩,差点把杯子扔了。

“你们俩又夜不归宿!”小陈指着林夜的鼻子,“上次说请三天病假,回来的时候脚上全是泥,这次又是从哪个方向冒出来的?”

林夜想了想,回答:“北边。旧楼。”

小陈张了张嘴,看了一眼旧楼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林夜和方悯身上皱巴巴的白大褂,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她在急诊科分诊台坐了八年,见过太多奇奇怪怪的事情,早就学会了不问第二个问题。她只是把热水杯塞进方悯手里,说了一句:“喝完。你嘴唇都白了。”然后踢踢踏踏地走回了分诊台。

方悯端着杯子,低头看着杯口冒出来的热气,然后把杯子举到唇边,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小陈给她兑了凉水。

“你同事人不错。”方悯说。

“她是我师妹。”

“我知道。”

方悯把杯子还给分诊台,继续往精神科走。林夜跟在后面,经过急诊科抢救室的时候,透过自动门的玻璃看到里面正忙——护工推着一辆平车往里面跑,平车上躺着一个意识不清的老人,家属跟在旁边一路小跑,手里举着一张皱巴巴的挂号单。抢救室的红灯亮了,监护仪的嘀嗒声从门缝里传出来,节奏急促而规律。一切正常——这个急诊科的早晨和任何一个普通早晨没有区别。有人被推进去,有人被推出来,有人在走廊里哭,有人在等候区啃馒头。日光灯照着所有人的脸,照出真实世界的所有纹理。

然后林夜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不是推送,不是私信,是短信。

他低头看了一眼。发件人是一个没有储存的号码,但号码有点眼熟——是三个月前他在夜间门诊交班之后,打给父亲的那通电话里存过的临时号码,后来被林远舟自己改成了固定号。短信内容只有一行字:

“白雀岭界碑上的樱花国文,凿干净了没有?”

林夜站在急诊科走廊里,周围是来回穿梭的护士和护工,平车的轮子在塑胶地面上发出熟悉的摩擦声,空气里是碘伏和过氧化氢的味道。他拿着手机,打了两个字:“干净了。”

过了几秒,手机再次震动。

“那就好。你妈问你是不是又瘦了。我说是。”

林夜没有回复这条。他把手机放进口袋,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拿出手机,给父亲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下班回家吃饺子。提前跟她说一声。”

这一次对面沉默了很长时间。

久到林夜已经走出了急诊科走廊,穿过门诊大厅,走到了住院部电梯间门口。

手机终于再次震动。

短信只有三个字。

林远舟从来不用标点符号,但这条短信后面跟了一个句号。

他用了半个多世纪才学会用手机,三个月前还在问他怎么发照片,现在已经开始给句号了。那个句号意味着他改了又删,删了又改,最后决定什么都不加——就三个字,干干净净的,不加解释也不加道歉,像他习惯写处方时的笔迹那样收尾往下压。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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