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私信是谁发的?”方悯问,她的声音绷得很紧。

钟恪摇了摇头。“不知道。到现在也不知道。我的账号,我的电脑,我的IP——但不是我的手。我从来不认识什么黑客,也没有人会恨我恨到这种程度。我唯一能想到的可能是系统错误。不是人为的,是这台电脑自己生成的。它把互联网上所有被说过的话都存进了数据库,然后用我的名字当寄件人,把它们重新发送出去。我只是第一个受害者——我之后,还有别的账户、别的IP、别的被编造出来的‘证据’。这台电脑不是针对我,它是用所有医生的手写所有人的罪名。”

他的手指又敲了三次Ctrl+Z,然后停了一下。“你知道那时候网暴一个医生需要多高的成本吗?零。不需要证据,不需要逻辑,不需要前因后果,甚至不需要一张清楚的照片。只需要四个字——‘你去死吧’。然后就会有人去死。不是发私信的人去死,是收私信的人去死。然后所有人都会说,没有人逼她,是她自己太脆弱。你知道这种话,对一个做精神科的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这辈子学的所有东西——药物治疗、认知行为治疗、心理疏导、自杀危机干预——在一个匿名账号面前,全部是废纸。”

林夜把移动输液架上的空吊瓶取下来,换上旁边柜子里找到的一袋新的生理盐水。留置针的穿刺点周围已经红肿了,需要重新扎,但现在还不是时候。钟恪需要的不只是输液。他需要的是一次让手指停下来的理由。

“你后来查过那个IP地址吗?”林夜问。

“查过。不是一个IP,是几百个。分布在全国各地。但有一个共同的规律——每个地址每隔十分钟会被一个新的地址替换,替换的次序是固定的。追到倒数第二个,会到一个固定的地址。追到最后一个——IP显示是我的电脑。网络轨迹永远是最终指向我自己。”

方悯走到屏幕墙前面,用手指着那一行一行自动生成的“对不起”。“所以你打‘我没有说过那些话’,不是因为你想证明自己没做——是因为你知道真正的‘凶手’还在用你的名字发道歉信,而那些道歉信永远不会被周雨的家人看到。他们看到的是私信截图,不是这些。”

钟恪没有回答。屏幕上,那个文本文档里的光标还在闪。他把手重新放在键盘上,但没有继续敲Ctrl+Z。他盯着那些被复制了几千遍的“我没有说过那些话”,然后慢慢地把这些内容复制到另一个窗口,按下了删除键。删了所有他写了十五年的句子。屏幕变成了真正的空白。光标在左上角闪了一下,又一下,像是等了太久的人终于等到了回应,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然后他打了一行字。

不是“我没有说过那些话”,不是“对不起”。

“周雨,我不原谅那个人。但我不替他背了。”

他按下回车。文本文档自动保存。文件名自动变成了:“已结案。”

屏幕墙上所有显示器同时闪了一下。刷新自动停止了。那些自动生成的动态不再跳出来。主页上的“对不起”停止了更新。私信窗口自动弹出来,显示了一个信息:“接收人周雨的账号已于2009年注销。消息无法送达。是否将本条消息转发至其紧急联系人?”钟恪点了“是”。紧急联系人的号码显示为方悯的手机号——十年前周雨填的。原来她在十年前填紧急联系人的时候,没有填她妈妈,没有填她男朋友,填的是方悯。这条消息延迟了十五年,现在才送达。方悯站在屏幕墙前面,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很久,然后也停了。她没有拿出来看,只是站在那里,手按着那台显示器,额头靠在屏幕外壳上,安静地站了很久。

林夜翻开病历本。翻到一页空白,在上面写下这个副本的第四份诊断。

“患者:钟恪。

诊断:创伤后应激障碍,伴随强迫性替代行为。

症状:持续输入‘我没有说过那些话’以阻止系统自动生成恶意私信,持续十五年。

病因:作为精神科医生,承受了无法用医学手段阻止的网暴后果。

治疗建议:让他说出真正想说的话。然后——不要原谅。不要替他背。

预后:待观察。备注:他需要重新学习怎么睡觉。”

他放下笔,伸出手按在钟恪右手的手背上,把那只手从键盘上挪开。然后他把键盘拉远,放到桌子另一端,线缆绷直了,插头从接口里拔出来,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屏幕上的光标闪了几下,然后消失了。屏幕墙进入了待机模式,几十块显示器的亮度同时降到了最低,变成了暗沉的、不发光的深灰色。

走廊里的灯光从冷白色变成了暖黄色。窗帘缝里透进来第一缕真正的晨光,照在钟恪眼镜腿断裂处那个缠了不知道多少圈的医用胶布上,照出胶布下面金属的锈迹。他抬手遮住眼睛,手指在颤抖,他的手指太久没有离开过键盘,已经不习惯什么都不做了。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林夜,声音依然很轻。

“林夜。急诊科的。”

“林医生。”钟恪闭着眼睛说,嘴角牵了一下,“原来你也是医生。”

“一直都是。”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不是方悯的,是张老师的。他睡醒了,穿着那双破了洞的拖鞋走过来,站在第十六号病房门口,手里拿着那截被方悯剪断的鼠标线,朝里面看了看。“天亮了。”他说。

钟恪慢慢从椅子上站起来。站得不稳,膝盖在发抖,但他站住了。他扶着输液架,和张老师一起朝走廊另一端走去——通往新院区的出口已经亮起了绿色安全出口指示灯。他们走过去,两个人都穿着旧衣服,一个穿着破了洞的拖鞋,一个穿着十五年前的白大褂。

方悯捡起键盘旁的剪刀,握在手里,走回林夜身边。

“刚才那条消息——”

“什么消息?”方悯把剪刀在指尖翻了一圈,刀口折合,动作干脆,“十五年前的旧消息,没收到。不重要了。”她没有说实话。

但林夜没有拆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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