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推开门的一瞬间,冷白色的蓝光从房间里涌出来,像某种液态的光,沿着走廊的地板铺开一层薄薄的辉光。房间正中是一个巨大的弧形屏幕阵列,由几十块不同尺寸的显示器拼成,每一块都在同时刷新不同的社交媒体页面。屏幕墙下方是一张金属桌,和走廊其他病房里的桌子规格一致,但上面连接的设备多了太多——三台台式机、两台笔记本、一部平板、四部手机,全部用黑色的线缆串联在一起,线缆在桌腿之间缠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巢。
桌前坐着一个人。
一个年轻男人,穿着第三人民医院的白大褂,但白大褂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领口泛黄,袖口磨破了边,胸口口袋上别着一张工作牌。工作牌上的照片是一个戴黑框眼镜、笑得有些拘谨的青年,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和面前这个人判若两人。面前的这个人头发长而蓬乱,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眼镜腿断了一边,用医用胶布缠着。他的左手手背上扎着一根留置针,针尾连着一根输液管,输液管的另一端挂在一个移动输液架上,吊瓶里的液体已经快滴完了。他的右手放在键盘上,手指还在敲——不是在打字,是在反复按同一个组合键。
Ctrl+Z。撤销。Ctrl+Z。撤销。Ctrl+Z。
林夜走近一步,看清了工作牌上的名字。
“钟恪。精神科。第三人民医院旧院区。”
旧院区。这个人不是新院区的医生——他是旧院区还没关闭之前就在这里了。2009年旧院区大部分科室搬入新楼,只有精神科病房因为种种原因推迟搬迁,最后不了了之。档案里记载,当时有一名值班医生在搬迁过程中失踪,名字就叫钟恪。失踪时间是2009年12月。
十五年前。
“钟医生。”林夜叫了他一声。
钟恪没有转头。他的眼睛盯着屏幕墙上最中间那块显示器——一台老式CRT,和外面那台型号一样。屏幕上的内容不是社交媒体页面,而是一个文本文档。文档里只有一句话,被复制了几千遍,密密麻麻堆满了整个页面:
“我没有说过那些话。”
“你没有说过那些话,”林夜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拖了一把椅子在钟恪旁边坐下,“但键盘在你手上。你不敲,就不会有新的留言。为什么不停下来?”
钟恪的手指终于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敲Ctrl+Z。
“因为我不敲的话,他们就会替我敲。”他的声音很轻,每个字都像是从干涸的喉咙里一点一点抠出来的,“我试过停下来。停过一次。十五年前。停了之后,我的账号发出了一句话——是我没有写过的话。那句话是,‘你去死吧’。发给了我们科室的一个护士。护士第二天没来上班。第三天也没来。第五天她妈妈打电话来说,她在家里的卫生间上吊了。”
方悯在门口站住了,没有走进来。
“那个护士叫什么名字?”她问。
钟恪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方,悬空了两秒,然后落下去,继续敲Ctrl+Z。“小周。她叫周雨。”
方悯没有说话。她把剪刀放在门口的器械台上,轻轻放下,没有发出声音。她认识周雨。十年前她在夜间门诊值夜班,周雨是新院区精神科的住院总。她从来没听说过周雨曾经在旧院区待过。更没听说过有人用钟恪的账号给她发过那句话。
“警察来医院调查的时候,他们查了后台记录,发现那句话确实是从我的账号发出的。我的电脑,我的IP地址,我的登录时间,数字签名完全匹配。但我知道我没有写过那句话。我在值班室里睡觉,电脑是关着的。没有任何人碰过我的电脑。但后台记录显示——凌晨三点十六分,我的账号从我的电脑上发了一条私信给周雨。内容只有四个字。就是那四个字。”
他按了一个回车。屏幕上文本文档里的内容全部被选中,然后被删掉。光标在一大片空白里闪了一下。然后他重新打了上去——“我没有说过那些话。”又开始一遍一遍复制。
“我被停职了。不是医院停的,是舆论停的。有人把后台记录截图发到了网上,标题是‘医生发私信逼死护士’。截图是真的,标题是真的,IP地址是我的,账号是我的。所以结论也是真的——我就是那个逼死护士的人。没有人问过我一句话。没有人需要问。因为互联网不需要审判,只需要转发。但事情没有结束。从那天起,我的电脑会自动开机。我的账号会自己登录。我的键盘会自动打字。它用我的名字写各种东西——道歉信、自杀遗言、举报信、辱骂所有被骂的人的辱骂。我坐在电脑前面,看着那些字一行一行从屏幕上冒出来,拼了命想删掉它,但删的永远比冒出来的少一条。最后我只能做一件事。”
他抬起右手,给林夜看他的手指。食指和中指的指尖磨出了厚厚的茧,指甲盖下面淤着血。那是连续敲了十五年键盘的手。
“我不删了。我打——我一遍一遍地打‘我没有说过那些话’。只要我占着键盘,它就发不出去。只要我一直在敲Ctrl+Z,那些会杀人的句子就永远停在撤销队列里,不会出现在任何人的私信里。所以我不能停。不能睡。不能离开这张桌子。天亮了还有下一个天黑,下一个天黑还有下一个天亮。旧院区的人全部搬走了,没有人记得我在这里。但我不能走。我走不了。这台电脑用了十五年前的舆论场数据,它记得所有被它伤害过的人,它会自动生成新的推送,新的热搜,新的罪证。只要我一松手,它就会用我的名字把它们全部发出去。”
方悯把屏幕墙上的一台显示器转过来。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用户名为“钟恪医生”的主页,主页每隔几秒就会自动生成一条新的动态。
每一条都是同样的话——“对不起”。
数千条“对不起”堆满了整个主页,发布时间从十五年前一直延续到今天。
但最前面,置顶的那一条,不是“对不起”,是另一句话。
发布时间是2009年12月的某一天,凌晨3:16。
内容是:“你去死吧。”
接收人:周雨。
状态:已读。
周雨读了那句话,然后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