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老师看着她,又看着林夜。

“你们也是被关进来的?”

“对。”

“那就一起等天亮吧。”

张老师重新把身体转向屏幕,手指搭在F5键上,“我在这里待了两天。每刷一次,评论就多一些。我不敢停——规则二说你每一次刷新都会改变一位病人的诊断。我不确定谁是病人,是我还是那个学生。所以我只能一直刷。”

“一直刷新不会治好任何人。”林夜把笔记本屏幕合上一半,但没完全合上——他不知道完全断电在这间病房里是否违反规则,“你的学生需要的不是你的道歉。他需要的是你活着。你有冠心病,心肌梗死过,不能连续熬夜。”

“那我能怎么办?”张老师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键盘跳起来又落下,“他们把视频发到网上,我不敢回应。因为回应就会更热。不回应就更像是认罪。我写了长长的解释,解释那十五秒之前发生了什么,解释之后我做了什么,解释那个学生跟我现在还有联系。我写得比教案还认真,校对好几遍,最后一个标点都没错。但我没有发。我知道发出去也没人看,或者看了也只截其中一句,掐头去尾,当作新的罪证。这就是舆论场,它在意的根本不是真相。它只在意热度。而我恰好是一个很好用的燃料。”

林夜沉默了片刻。病房里只剩下笔记本散热风扇的嗡鸣声和张老师粗重的呼吸声。走廊里,其他病房的灯光还在闪烁,每一间都在等自己的病人。

“你说得对。但你说漏了一条。”他从病历本上撕下一页空白处方笺,放在张老师面前,“舆论场不关心真相,但你还在关心。你在这里刷了两天,手指把F5键的漆都敲掉了,不是因为你害怕,是因为你还想治好什么东西。不是自己——是那个学生。你不想让他背着‘害死老师’这个罪名过一辈子。所以你留在这里,替他把所有骂你的评论都读完了。你不想让他看到这些。”

方悯从笔记本电脑后面绕过来,把键盘轻轻推远,然后拿起自己带来的剪刀,在张老师面前剪断了鼠标的线缆。线缆在剪刀刃下发出清脆的断裂声,塑料外壳崩开一小块碎片,滚落在键盘旁边。

“不想看到就别看了。你已经读完了。”

张老师低头看着断了线的鼠标,愣了很长时间,然后苦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像咳嗽。

“鼠标坏了也好。反正F5还能用。”

“F5也坏了。”方悯指了指键盘上那个掉漆的按键——刚才张老师拍桌子的时候,F5键从键盘上脱落,滚到了桌腿底下,壳子裂了,轴体歪了,再也按不动了。

张老师看着那个碎掉的键,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然后他慢慢站起来,穿着那双破了洞的拖鞋,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窗外天色还是黑的,但东边的云层边缘已经有了一层极淡的灰色。天快亮了。病房里的屏幕闪烁了一下,亮度自动调低了一点,像是在响应窗外那层浅灰的光。

“那个学生——他叫什么?”方悯忽然问。

张老师靠在窗边,没有回头。过了很长时间,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窗玻璃会传出去:“叫刘小川。今年大二了。学医。他说,以后也想当医生。”

方悯把剪刀收进挎包,走到窗边,站到张老师旁边。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林夜站在走廊里,手里端着两杯从自动贩卖机里按出来的热咖啡。方悯从拐角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拿着那张被剪断网线的病房分布图——纸质复印件,背面已经被她用笔写满了标记。她把分布图按在墙上,指着走廊尽头那扇比其他门都宽一倍的推拉门。

“走廊尽头是第十六号病房,重症监护。门是锁着的,但规则里提到过它——所有重复IP的源头最终都会指向重症监护。那个叫‘016’的人,不是林夜,不是张老师,是这层楼里最早被收治的病人。”

林夜把咖啡递给她。她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继续把话说完:“我在包裹处理中心学会了一件事:道歉不是解药。接受道歉才是。但你不应该替别人接受。”

她把分布图折起来塞进帆布包,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你记不记得,在夜间门诊规则里,‘接受’这两个字从来不是靠说出来的——是用病历本写下来的。”

林夜放下咖啡,从口袋里拿出病历本,翻到一页空白。他在上面写下了这个副本的第三份诊断。

“患者:张老师。

诊断:评论性心脏神经症。

症状:反复刷新,强迫性自证倾向。

病因:被十五秒的视频定义了一生。

治疗建议:让他睡一觉。他的学生已经在学医了。

预后:良好。”

他把笔收起来,抬头看向走廊尽头那扇宽大的推拉门。门上的金属把手正在微微反光,在一片冷白色的灯光里显得格外安静。

“重症监护的门还没开。里面那个人还在刷。”方悯也看向那扇门,把自己的咖啡放下,“我去找备用电源。”

林夜放下病历本,活动了一下长时间保持低头写字后有些僵硬的颈椎。他缓步走到推拉门前,看到门框上方的电子屏呈现着一条滚动提示:“016号患者持续刷新中。刷新次数——5,847,362次。”那个数字还在动,个位数跳得飞快,像一只不停眨眼但永远不闭上的眼睛。

他把手放在门把上。很凉,不是金属的凉,是那种被风吹了太久的玻璃的凉。掌心贴上去的瞬间,他能感觉到微弱的震动从门内侧传导过来——一下一下,稳定而固执,和键盘敲击节奏完全一致。

“方悯,”他叫住已经走出去几步的方悯,“不用找了。门一直开着——他是从里面锁的。他想让人进来,但不想自己推门。他推不动。因为一只手在敲键盘,另一只手在按刷新。他没有第三只手开门。”

方悯停下来看着他,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她也曾把自己反锁在一个地方。

林夜后退半步,推开那扇门,走进了重症监护的蓝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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