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日光灯那种平稳的白色,是手机屏幕在黑暗中调到最亮时的那种冷白光——刺眼,发蓝,照在皮肤上会映出一层不正常的苍白。每一盏灯都在闪烁,频率和CRT屏幕上那颗像素心脏的搏动完全同步。
林夜站在第二隔离病房门口,看着走廊两侧一间又一间被封闭了十几年的旧病房依次亮起。每一扇门上的封条都在灯光亮起的瞬间自动卷曲、剥落,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撕掉。门牌上的字迹正在一个一个地变化——原本写着“隔离病房·2009年封存”的牌子,现在全部变成了同一种格式:
“热搜病房·第X号·收治中”
“隔离一”变成了“热搜病房·第三号·收治中”。“隔离二”变成了“热搜病房·第四号·收治中”。依次类推,一直排到走廊尽头。尽头那间最大——原来是旧楼的儿科观察室,现在门牌上写着:“热搜病房·第十六号·重症监护”。
方悯站在林夜身后,手里握着那把剪刀。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她没有看。她知道那是什么——又一条推送,又一个标签,又一张从她过去十年里偷拍的照片。她不想看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已经学会了区分什么东西值得她低头,什么东西不值得。
“每一间病房里都有一台电脑,”林夜指着走廊两侧,“每一台电脑都连着舆论场。每一个病房里都收治着一个被热搜困住的人。不是我们——是比我们更早被选中的人。”
他走向第三号病房。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的光不是屏幕光,是一种昏暗的、带着暖色的光,像有人开着床头灯在看书。他推开门。
病房的布局和第二号一模一样——四张病床被推到墙角,床垫卷起来用塑料膜包着,上面落了灰。房间正中是一张金属桌,桌上放着一台老式笔记本电脑。笔记本的屏幕是亮着的,显示着一个热搜榜单的页面。但和第二号病房不同的是,这台笔记本前面坐着一个人。
一个中年男人,四十多岁,穿着格子睡衣,外面披着一件旧夹克。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很多天没有梳过。脚上穿着拖鞋,左脚那只前面破了个洞,露出没剪的脚趾甲。他弓着背,盯着屏幕,嘴里念念有词,手指在键盘上来回敲打同一个节奏——不是打字,是在反复按F5。刷新。刷新。刷新。
屏幕上是一个热搜话题,标题只有四个字:#老师道歉#。话题状态显示为“已上榜”,热度不高,排在第四十几名,但讨论量异常大——评论区已经超过十万条,对于一个排四十多名的话题来说,这个评论数是正常值的十倍以上。
林夜走近那个人。那人没有转头,眼睛死死盯着屏幕。
“老师,”林夜放低了声音,“您叫什么名字?”
那人没有回答。他敲键盘的频率加快了,F5键已经被按得掉了漆,露出下面白色的塑料。评论区每刷新一次,就会多出几十条新留言。所有留言来自同一个IP地址,内容只有一句话:“我不接受。”
林夜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那个中年男人的脸上。他的眼角有很深的皱纹,嘴角下垂,下巴上有一层灰白色的胡茬。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林夜见过。在急诊科。这个人曾经是病人。不是被热搜困住的病人,是被救护车推进来的病人。两个月前。急性心梗。
“你是张老师,”林夜说,“两个月前在急诊科抢救过。你当时大面积心肌梗死,室颤了三次。我帮你做了电除颤。”
张老师的手指在F5键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敲。
“你出院的时候,护士让你签了一份健康宣教单,你签了。然后你说了一句话——你说,你教了二十年书,从来都是你给学生打分。今天是医生给你打分。你说完了笑了一下,然后走了。”
张老师的手停了。他慢慢转过头,看着林夜。他的眼白发黄,眼球上布满血丝,但瞳孔是正常的,没有增生,没有金色。他只是一个被吓坏了的普通人。
“你记得我。”他说。声音很哑,像是很久没有和人说过话。
“记得。每一个我抢救过的病人我都记得。这是我的职业病。”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在这里吗?”张老师把椅子转过来,面对林夜。他的手还在发抖,但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愤怒,“我在这里不是因为生病。是因为一个学生。”
他把笔记本屏幕转向林夜。屏幕上,热搜话题#老师道歉#点开后,第一条微博是一个匿名账号发的。内容是一段偷拍视频——视频里张老师站在讲台上,对一个学生大声说话。视频只有十五秒,掐头去尾,没有前因,没有后果,只有张老师涨红的脸和挥舞的手臂。配文是:“某中学班主任当众羞辱学生,师德何在?”
转发三万多条。评论超过十万条。最高赞评论是:“这种人怎么还不死?”
“那个学生,”张老师的声音开始发抖,“考试作弊被监考老师抓住,我在班上说了他几句。我承认我语气重了。但视频只拍了我说他的那十五秒,没拍我第二天找他谈心,没拍我帮他补课,没拍他毕业那天送我一张贺卡上面写着‘对不起张老师’。这些事情没有人看。他们只看了十五秒,就判了我死刑。我教了二十年书,从来没有被投诉过。但这条微博发出去以后,学校让我停职了。我的手机号码被人肉出来,一晚上接到几百个电话。没有人说话,电话通了就放同一段录音——‘师德败坏,滚出教育界’。两个月后我心梗了,被你救活。现在又因为这个视频重新挂上热搜——这次不是‘师德’,是‘老师道歉’。说我没有道歉。但我道过歉,我打电话给他妈妈,说了三遍对不起。有用吗?”
方悯从门口走进来。
她把剪刀放在金属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