孕妇的病历旁边也多了备注:“#第三人民医院医疗事故#。话题状态:已创建。关联病人——无名氏孕妇。”第三页:“#医生偷心#。话题状态:蓄势待发。关联事件——不息心项目。”第四页、第五页、第六页——每一个他治愈过的病人,每一个他拆开的包裹,全部被转化成了话题标签,每一个标签后面都跟着一条已经编辑好的“爆料微博”,只差按下发送键。
第七页是空白的。
但纸面上有一行被用荧光笔涂过的字迹,需要在特定角度下才能看到:
“规则零:你没有做过那些事。但没有人会相信你。”
CRT显示器突然自己亮了。屏幕上的默认主页是一个挂着“热搜榜”名字的网站,榜单界面的设计风格介于新闻聚合与匿名论坛之间,热度条颜色是鲜红色的,正在不停跳动。第一名是一个林夜没有见过的词条,热度已经超过一亿。他把视线移开,目光跳到第二名,然后再移到第十名——第十名的热度是三百二十万。第十二名的热度是二百一十万。第十五名是一百八十万。每一秒,数字都在变。
他的热搜,现在是第十六名。一百七十五万热度。在他看屏幕的这十几秒里,它又上升了一名。
CRT屏幕下方有评论区。评论区的第一条评论正在被实时刷新,每秒都有新的回复涌现。但所有的回复都是同一个IP地址,且全部一模一样——“杀人犯,坐牢吧。”
林夜伸手去拿鼠标,想关闭评论区。方悯按住了他的手。
“规则三——如果评论区开始出现同一个IP地址的重复留言,立刻关闭评论区。不要读到最后一条。你已经看到第一条了,不能再看下去了。”
“为什么?”
“因为重复留言不是水军。是病人在求救。”
她指了指白板上的第三条规则,用手指在“同一个IP地址”下面划了一道线。
“夜间门诊有规则,逾期包裹有规则,这里也有规则。这些规则不是用来害人的——是用来保护闯入者的。如果你把重复留言读完,你会被同一个IP地址反向追踪。不是追踪你的IP,是追踪你的诊断。这个病房里的电脑连接的不是互联网,是‘舆论场’本身。你在网上看到的每一条评论,都是某个真实的人说过的真话。这个舆论场把所有人说过的话都储存在一个巨大的数据库里,然后自动生成‘热搜’——不是真正的热搜,是那些已经被遗忘、被歪曲、被断章取义的旧事被重新排列组合,变成新的‘真相’。而我们被选中了。”
方悯打开自己的手机,滑动到一个页面,然后把屏幕朝向林夜。手机屏幕上,有一个热度正在上升的标签——#护士方悯伪造档案#。配图是她十年前被拍下的一张旧照片,站在夜间门诊护士台后面,手里拿着电话听筒。照片的角度是从走廊里拍的,拍的人站在阴影里,只露出半只手。那是一只戴着手术手套的手。
“沈知言拍的,”方悯说,“十年前他让我去白雀岭之前,就已经在拍我了。他不是在监视我——他是在监视所有人。他用这些照片作为‘保证金’,确保没有人会告发他。但这些照片是真实的,没有编造——这就是这个副本的可怕之处。它不需要说谎。它只需要把你做过的每一件事都拆掉上下文,然后重新排列,变成对你最不利的叙事。”
CRT屏幕上的热搜榜自动刷新了一次。林夜的名字从第十六名跳到了第十一名。热度变成了二百三十万。评论区出现了新的重复留言——同一个IP地址,但这次不是“杀人犯,坐牢吧”,而是换了一句更简短的话。只有三个字,被复制了几百条:
“我信你。”
同一时间,林夜的手机突然连续震动起来,不是微博推送,是短消息——来自陌生号码。第一条只有一句话:“林医生,我是你在急诊科救过的人。我不记得你的名字,但我记得你的手。你做心肺复苏的时候手很稳。”第二条:“林医生,我父亲去年心梗是你抢救的。他没活下来。但你在抢救的时候一直在跟他说话。你说‘老爷子再撑一下你女儿快到了’。我们到了以后你又多按了十分钟。那十分钟够我把一辈子的对不起说完。谢谢你骗了我。”第三条短信没有内容,只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崭新的毕业证书,红皮金字,旁边放着一张挂号单。附言只有五个字:“我妈没死。谢谢你治好她。”
方悯也收到了。不是短信,是邮件。一封一封从某个匿名邮箱涌进来,发件时间跨度从十年前到昨天。
最早的一封是十年前夜间门诊那个实习护士小秦被送进抢救室之前发给人事科的排班申请。
上面写着:
“申请人:方悯。
申请事项:替方护士值夜班。”
后面附着她的签名——秦穗。
人事科没有批准那封申请。
没有人看到过它。
它在服务器里存了十年,今晚才被自动发出来,收件人是方悯入职时登记的邮箱地址。
方悯蹲下来,胳膊撑在键盘旁边,把那封邮件读了又读。CRT屏幕上的评论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她已经看不清那些字了。
CRT屏幕下方又弹出了一条新评论,IP地址和那些重复留言都不一样。内容只有两个字:“道歉。”
林夜看着那两个字,然后把手放在键盘上,打了一行回复:“你是哪位?”
对方隔了很久才回复。久到倒计时从六小时十九分跳到了六小时十一分。回复只有一个数字:
“016。”
那是新的标签。不是林夜的,不是方悯的,不是他们任何一个人见过的。CRT屏幕上热搜榜第三十名出现了一个词条:#016号医生#。林夜点开它。词条里只有一条微博,发布于五年前的某一天,发布时间是凌晨三点。微博内容是一个年轻男医生在急诊科值班时被患者家属捅了十二刀。凶手当庭被判过失杀人。但微博下面最高赞的评论是——“医生活该。”那条评论获得了三万多个点赞。
方悯点开那条评论的用户主页。主页只有一条动态,发布于三年前:“我错了。”动态的点赞数是零,评论数是零,转发数是零。没有人看到它。没有人需要它。道歉从来不是为了被原谅,而是为了在舆论场上完成最后一个交易——用最轻的代价,把愧疚变现,然后注销。没有人接受。没有人原谅。这个用户的主页签名写着:“此账号已注销。”
金属桌上的键盘自动敲下了最后一行字。不是林夜打的。是键盘自己动的:
“规则七:道歉不是解药。接受道歉才是。你是医生,你应该知道——”
“舆论场没有真正的解药。只有传染和免疫。”
林夜把这段话看了两遍,然后把双手放在键盘上,开始打字。不是回复那两封匿名消息,而是在病历本上写字。他的手抄速度很快,每一个字都来不及斟酌,像是那些话已经憋了太久,只需要一个出口:
“热搜诊断:
患者:林夜、方悯,及所有被舆论场标记为‘016号’的大夏国医护人员。
诊断:舆论型心肌炎。
症状:心率随热搜排名波动。评论区每新增一条恶意评论,心肌纤维化面积扩大约百分之零点三。
病因:社会创伤。
治疗建议:不撤热搜。不接受匿名道歉。找出那个重复IP的人——他在求救。
预后:不确定。”
键盘敲完,隔壁房间忽然传出咔哒一声,像是另一台电脑被远程开机了。接着一扇一扇门沿着走廊延伸的方向依次打开,每一个房间的灯都在依次亮起——不只是隔离病房,而是整层楼所有被封锁的旧病房,都醒了。
走廊尽头的火警警报忽然自己响了一下,只一声,像是被人按了测试键,随后天花板上所有消火栓的指示灯同步变为红色。整栋旧楼发出同一种低频嗡鸣——那是无数块老硬盘同时启动、无数条旧消息同时涌入同一条网线的声音。窗外,停车场那三辆黑色SUV的车灯也亮了,不是近光灯,是双闪。三辆车的双闪灯同步闪烁,和隔离病房里那台CRT屏幕上心跳动画的节奏一致。
倒计时跳转到05:58:17。
林夜的手机屏幕自动切回了那条草稿微博的界面,发布按钮旁边多了一个新的选项,弹出系统对话框——“警告:你确定要发布此条微博吗?一旦发布,将无法修改或删除。”
他低头看着那个选项,然后关掉了手机。
“暂时不发布。我还有六个小时。”
他走向病房门口,经过方悯时停了一下:“你带那个旧帆布包了吗?”
“带了。”
“那把剪刀呢?”
方悯从挎包侧袋抽出剪刀,上次剪袖口线头的,磨得锃亮,一直随身带着。她没问他要剪什么,因为她知道——这个病房里所有键盘的线缆都缠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