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闹钟。
是微博推送。
他从来不装微博,但今晚手机自己下载了——屏幕上的应用图标是一只红色的眼睛,瞳孔是一条垂直的细线。推送标题只有一行字,加粗,红色,字号大到几乎撑破通知栏:
“第三人民医院急诊科医生林夜,你有一条未读私信。”
他点开。应用自动跳转到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界面。不是微博的标准布局,是一个漆黑的页面,正中央悬浮着一颗跳动的心脏。心脏是数字渲染的,像素化的边缘在暗色背景上轻轻闪烁。心脏下方是一行倒计时:
距离话题失效还有:06:59:42。
倒计时下面是一条已编辑好的微博草稿,发布按钮正在闪烁。草稿内容只有一句话:
“林夜在夜间门诊非法行医。他有医师资格证吗?”
配图是一张照片。照片里他站在一间他从未去过的病房里,手里拿着手术刀,手术台上躺着一个被马赛克模糊了面部的人。照片的角度是偷拍的,从门缝里拍的,边缘有门框的暗角。
林夜盯着照片看了很久。他的心跳在胸腔里稳定地搏动,每分钟七十二次,和往常一样。但手机屏幕上那颗像素心脏的搏动频率和他完全同步——他快它也快,他慢它也慢。像是在用摄像头监测他的脉搏。
方悯的电话在同一秒打进来。
“你看到了吗?”她的声音没有睡意,像是已经醒了很久。
“看到了。”
“我也有一条。内容是——‘方悯伪造入职档案。她根本不是护士。’”她停了一下,“配图是我在人事科交那张旧证明的照片。角度是从档案柜后面拍的。”
林夜把手机从耳边移开,看着屏幕上那颗跳动的心脏。倒计时还在继续。06:58:12。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不是普通的网络暴力。那张照片里他站在一个他从未去过的病房,但他认出了那个病房的布局。是第三人民医院旧楼二楼的隔离病房,2009年因消防隐患被永久封闭。门上贴的封条至今还在。
“方悯,你现在在哪?”
“急诊科更衣室。我今晚夜班。”
“别出医院。我去找你。”
他挂断电话,披上白大褂,推门走出值班室。急诊大厅的日光灯照常亮着,分诊台小陈趴在桌上睡觉,抢救室的自动门安静地开合。一切正常,正常得像任何一个凌晨三点。但他推开急诊科通往旧楼的防火门时,手机又震了。
第二条推送。
“林夜在逾期包裹处理中心非法占有他人财产。他偷了一个包裹。”
配图是他拿着那枚“收件”章的手部特写。章面上的字清晰可见。照片是从上方拍的,角度像是有人站在他身后,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近到能拍到他白大褂领口的褶皱。
他开始跑步。
旧楼的走廊在凌晨三点应该全是黑的,但他推开防火门的时候,发现走廊尽头有一间房间亮着灯。不是日光灯,是那种冷白色的LED屏幕光,不断闪烁,像是有人在里面不停地刷手机。房间门牌上写着:“第二隔离病房·2009年封存”。门上贴的封条已经被人撕掉了,撕口很新。门缝下面透出来的光在地面上投出长方形的光斑,光斑边缘不断变化着颜色——红、绿、蓝、白——像手机屏幕在快速切换画面。
他推开门。
病房不大,标准四人间。四张病床都被推到了墙角,床垫卷起来用塑料膜包着,上面落了厚厚一层灰。房间正中央放着一张他从没见过的金属桌子。桌子上放着一台老式的台式电脑,显示器是CRT的,屏幕表面布满划痕。键盘是米白色的机械键盘,几个键帽掉了,露出下面的青轴。鼠标是有线的,线缆缠成一团。电脑旁边的墙上挂着一块白板,白板上用记号笔写着几行字。字迹是印刷体,每一笔都工整得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
“热搜病房接诊规则:
一、病房内所有电子屏幕必须保持常亮。若屏幕熄灭,请勿在黑暗中停留超过十秒。
二、你的每一次刷新,都会改变一位病人的诊断。谨慎刷新。
三、如果评论区开始出现同一个IP地址的重复留言,立刻关闭评论区。不要读到最后一条。
四、每小时整点,病房会强制同步所有在线设备的热搜榜单。不要看第一名的标题。
五、如果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热搜上,不要点击。如果有人替你点了,参照第三条处理。
六、天亮时清空前24小时内所有浏览记录。若记录清空失败,不要离开医院。”
规则下方还有一行小字,用红色记号笔写的,笔迹很新:
“补充规则:如果你已经是第二条热搜的对象,以上规则不适用。你的规则写在评论区。找出来。在倒计时归零之前。”
方悯推门走进来的时候,林夜已经把白板上的规则读了第三遍。她手里拿着自己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那颗像素心脏还在跳,倒计时显示06:43:55。
“外面有人,”她说,把手机屏幕朝向林夜,“医院门口有车。三辆。都是SUV。没有开灯,但引擎在转。挡风玻璃后面能看到手机的亮光——有人在车里看手机。不是患者家属在等检查结果,是在看我们。”
林夜走到隔离病房唯一朝外开的窗户前面,把窗帘掀开一条缝。老院区门诊楼外面的停车场很暗,只有一盏路灯亮着。路灯下面的确停着三辆黑色SUV,没有车牌,没有开灯,但挡风玻璃后面有微弱的、闪烁的白光——那是手机屏幕正在刷新某个页面的光。每一辆车里的闪光频率都是同步的,一起亮,一起暗,一起亮,一起暗。像三个人同时在刷同一条热搜。
他把窗帘放下。
“不是狗仔。狗仔不会在凌晨三点来三辆车。是平台的人。”方悯说,她把手机放在金属桌上,然后开始检查病房的其他角落,“我被困在包裹处理中心十年,见过各种寄件人不明的包裹。有一种包裹最难处理——信息包裹。寄件人寄出去的不是实物,是一条消息。消息被投递到信息流里,然后失控。没有人能退回。没有人能销毁。它会在网络上永远存在,每隔一段时间被重新翻出来,被重新解读,被重新审判。你现在看到的就是这种包裹。它把你做过的所有事都拍成了照片,但没有上下文。配的文字都是真的,但也是假的——因为你做那些事不是为了那些理由。”
林夜从口袋里拿出病历本。翻开第一页,“你还活着”四个字还在。但下面多了一行新的备注:
“热搜话题:#林夜非法行医#。话题状态:上升中。当前排名:第47位。预计天亮前进入热搜榜前十。”
备注的字体和所有之前出现在病历本上的字迹都不一样——不是母亲的,不是方悯的,不是林远舟的,不是沈知言的。
是印刷体。
像键盘敲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