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利院里静悄悄的，走廊里能听见远处某个房间传出来的鼾声，均匀又绵长，像是睡得很沉。许渊轻手轻脚地从床上爬起来，把被子叠好，枕头拍平，尽量不弄出声响。

他本来打算静悄悄地走。

免得徒增伤感。

东西昨晚就收拾好了，不多——几件换洗的衣服，林姐帮他找的，叠得整整齐齐塞在一个布包里。他拎起布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房间。

小石头还在睡，被子蹬掉了一半，露着肚子，嘴巴微微张着。

许渊走过去，把被子给他拉上去，盖到胸口。

然后他转身，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透进来一点灰白色的光，是天刚亮的那种颜色。他沿着走廊往外走，脚步放得很轻，木地板还是发出了一点吱呀声。

他想着，这个点应该没人。

出了院子的门，拐过墙角——

林姐站在院子里。

她在晾纱布。一大盆刚洗好的纱布堆在旁边的椅子上，她一条一条地抖开、抻平、搭在晾衣绳上。动作很熟练，手指翻飞，但每一个动作都很轻，像是怕吵醒谁。

许渊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

本来打算静悄悄的走，看来还是没能完全逃脱。

他走过去。

“林姐，早。”

林姐的手停了一下。

她转过头来，看见许渊，先是茫然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这么早会有人出来。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布包上，脸上的表情从茫然慢慢变成了理解。

她笑了一下。

不是昨天那种红了眼眶的笑，是浅浅的，嘴角弯了一下，眼角的细纹轻轻皱起来的那种笑。

“要走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还没完全醒过来，又像是故意压低了怕吵醒别人。

许渊点了点头，心里那点不舍从嗓子眼冒上来，堵了一下。

“嗯，提前去学院熟悉熟悉环境。”

林姐看着他，没说话。

她把手里那条纱布抖开，搭在绳上，然后拍了拍手上的水珠，转过身来面对他。

“要加油哦。”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有空常回来看看。”

许渊看着她的脸。

晨曦的光从侧面照过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额前那几缕碎发照得发亮。她不算年轻了，眼角有细纹，手上也有干活留下的茧子，但她站在这座小小的福利院里，身上有一种让人安心的东西。

温暖。

许渊在心里找到了这个词。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院子、晾衣绳、堆在角落的扫帚、台阶上昨天孩子们吃剩的糖纸。

“会的。”

他说，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稳。

“这里是我在这个世界第一次感受到温暖的地方。”

林姐没再流泪。

她只是笑了笑，像一朵被风吹了一下但没被吹散的花。

“去吧。”

许渊认真地看了她一眼。

“嗯。有空会回来的。”

他挥了挥手，转身，朝福利院大门走去。

步子不快不慢。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林姐还站在那里。

站在晾衣绳旁边，一手搭在盆沿上，看着他的方向。晨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染成了淡淡的金色。

她看见他回头，又笑了一下，抬起手，轻轻摆了摆。

许渊也摆了摆手。

然后他转过身，走出了大门。

福利院外面的街道很安静。

天刚亮没多久，石板路上还带着夜里的凉气。远处的屋顶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东边的天空是一片淡淡的橘色。

许渊没坐马车。

他把布包斜挎在肩上，慢慢地走在街道上。

他想走走。

昨晚他几乎没怎么睡，脑子里一直在转——林姐、小石头、小禾、阿木，还有胡列娜那个怪腔怪调的“许渊哥哥”。这些人的脸一张一张地从他脑海里掠过，像是在跟他告别。

现在走在这条安静的街道上，那些画面反而淡了。

取而代之的，是这个世界的真实感。

早起忙碌的平民们。

一个穿着粗布衣服的中年男人推着板车从巷子里出来，车上装着几筐青菜，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他身后跟着一条瘦狗，吐着舌头，跑几步停下来等等，跑几步又停下来等等。

早点摊子已经开始营业了。

卖包子的掀开笼屉，白色的蒸汽呼地一下涌出来，带着面食特有的麦香味，在清晨的冷空气里散开。卖豆浆的正在往碗里舀，热气腾腾的，旁边坐着一个老人，捧着碗慢慢地喝，眯着眼睛，看起来很满足。

一个年轻的母亲牵着孩子从许渊身边走过，孩子揉着眼睛，还没完全醒，嘴里嘟囔着什么。母亲低头跟他说了句话，声音不大，许渊没听清，但那个孩子忽然笑了，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牙床。

许渊看着这些，脚步慢了下来。

他在感受。

不是用眼睛看，是用整个人去感受——这个世界不是小说，不是背景板，不是他前世在屏幕里看到的那些虚构的画面。

它是真的。

这些人是真的。

他们每天早起，干活，吃饭，过日子。有人欢喜有人愁，有人忙得脚不沾地，有人坐在路边发呆。

他们不是等着主角去拯救的NPC。

他们是活着的人。

许渊把手插进口袋里，继续往前走。

学院的大门比他想象的要大。

两扇深色的木门敞开着，门楣上刻着武魂殿的标志，门口没有守卫，但往里看能看见一个不小的广场，铺着整齐的石板，广场尽头是一栋灰白色的主楼，比福利院那边的建筑气派多了。

许渊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

然后他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不知道该去哪报到。

也不知道该找谁。

昨天陈平说“开课之后会有老师带你去获取第一魂环”，但没说他今天来了之后要做什么。胡列娜带他见了院长、领了补贴、买了东西，然后就走了。

没人告诉他，到了学院之后，第一步该干什么。

许渊站在学院门口，脸上的表情慢慢变成了——

“靠。”

他在心里骂了一声。

昨天光顾着跟胡列娜斗嘴买东西，把正事忘了。

现在怎么办？

到处去问人？见人就问“请问新生去哪报到”？

好尴尬的。

许渊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广场上偶尔走过的几个人——有的是工作人员，穿着制服，行色匆匆；有的是学生模样的人，比他大一些，三三两两走在一起，有说有笑的。

他一个都不认识。

他深吸了一口气。

行吧。先去找雅姐。

雅姐在福利部，至少见过面，说过话，不至于太尴尬。她应该知道新生报到要去哪，或者至少能告诉他该找谁。

许渊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他记得福利部的大概位置——昨天胡列娜带他走过，从学院正门进去往左拐，穿过一条走廊，再往右拐……

应该没错。

他走着走着，开始觉得学院比他想的要大。

走廊一条接一条，院子一个接一个，他经过了好几个看起来差不多的建筑，每一个都标着不同的牌子，但他没仔细看，只顾着找方向。

他在一条长廊上停下来，左右看了看，正在犹豫该往哪边拐的时候——

一只手拍在他肩膀上。

力道不轻不重。

“你在这里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