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仆小姐身体无恙,只是太饿了。”

装帧精致的客房内,萨满退去后,烈烈示意奴隶将好酒好菜端上来。

“早说是您的贴身女仆,我们就不会如此粗鲁地对待她了。”

顾芍躺在床上,兢兢业业地为文缕翻译每一句话。

烈烈在此时已经不去想,为什么马法兰大公后裔一会儿懂他们的语言,一会儿不懂了。

嘉坦帝国的语言基本跟红枫地语一样,只是类似方言,略有不同。

这也很好解释——没必要多学嘉坦这种小地方的语言,会一两句得了。

甚至文缕本身,是不是真的马法兰大公后裔,都不太重要。

此距王城只有几十里的距离,一路上传来的信件,都透露着一个消息——稳中向好。

果然如自己猜测那般,祭司同意见马法兰大公后裔。

虽然一开始,祭司想要直接往烈烈这边赶,发了好几条急信,扯了很多理由才稳住。

也如自己判断的那样,在自己王城里的人脉运作下,迈斯根本没有能力阻止他。

我的事业蒸蒸日上啊!

烈烈已经看到宝座在向自己招手了!

自然对文缕是好吃好喝招待着。

自己上位后,还需要祭司作为宗教领袖,讨好文缕就是讨好祭司。

如果到时发现是假的,杀了便是。

几名低眉顺眼的奴隶鱼贯而入,手里端着巨大的黄铜托盘。

托盘里盛满烤得流油的整鸡和切成大块的烤兽肉,旁边配有几罐清澈的果酒。

浓郁的肉香瞬间充斥整间客房。

烈烈见状,十分识趣地站起身。

“且慢用,有什么吩咐随时喊门外的卫兵。”

烈烈并未过多逗留,转身大步迈出房门。

房间内只剩下两人。

文缕拉过一把木椅,在床榻边坐下。

顾芍早就顾不得什么仪态,扯过一只烤鸡腿便往嘴里塞。

文缕看着顾芍,忍不住开口提醒:“长时间挨饿不该吃太多油腻的东西,少吃点,容易撑死。”

顾芍动作未停,只是含混地嗯了一声。

道理她自然清楚。

在废土摸爬滚打十几年,怎么可能不知道饥饿过度后的进食禁忌。

胃袋早已发出胀痛的警告信号,但身体对能量的渴望完全压过理智。

房间内的气氛沉闷下去。

只有顾芍咀嚼食物发出的微小声响。

文缕盯着地毯上的繁复花纹看了良久,终于打破沉默。

“你连英语都会?”

顾芍吞下一口碎肉,点点头,没有接话。

“你那天说的话,就是假装身份?这嘉坦人也信?”

“当然会信。”顾芍眼神复杂,但并未多说。

沉闷的气息重新填满客房。

文缕抬起头,目光直逼顾芍的眼睛:“你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顾芍双手捧着一段带肉的鸡骨,门牙嚼嚼嚼肉丝。

两腮因为用力咀嚼而微微鼓起,嘴角沾着油光。

配上如今略显软糯的面庞,透出几分小动物的可爱。

外表极具欺骗性,顾芍的大脑却在烧烤。

十几年来的生存经验告诫她,必须时刻用谎言武装自己。

暴露软肋约等于送死。

但……身处嘉坦帝国腹地,能称得上盟友的只有文缕。

要交心吗?

顾芍垂下眼帘,依然保持沉默。

文缕见她不答,心中早已堆积的疑云翻滚。

他决定换个方式验证自己的猜测。

“你知道我的全名叫什么吗?”

顾芍咀嚼的动作猛地停住,琥珀色的双瞳里闪过显而易见的慌乱。

她勉强扯动嘴角,干笑两声:“知道嘛,小文啊。”

“文什么?”

“文……文……”

顾芍卡壳,额头渗出细汗。

她拼命在脑海中搜刮,却只能找到一片令人绝望的空白。

文缕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一路上的种种怪异细节在脑海中迅速串联。

为何她总是只称呼一个“文”字。

为何在陈杰的后院里,她死活想不起关于嘉坦帝国的关键情报。

为何她会理直气壮地认为,自己早就透露过可以查看论坛的秘密。

线索拼凑出唯一的答案——

“你脑袋有毛病?”

顾芍刚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听到质问直接呛进气管。

“咳咳咳……”

顾芍嗔怒地瞪了他一眼。

剧烈的咳嗽平息后,她重重叹了口气。

她知道如果不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今天是不可能蒙混过关的。

“我确实有些问题,不过不是病。”

顾芍放下水杯,语气变得异常平淡:“是诅咒,一个魔女的诅咒。”

文缕皱起眉头,安静地等待下文。

“她是个……呵,算了,还是告诉你吧……她诅咒我随着时间推移,不断随机忘却自己的记忆。”

“可能是一段经历,可能是一个名字,也可能是一项赖以生存的技能。”

顾芍自嘲般笑了笑:“直到忘却所有事情,彻底变成一个白痴。”

文缕面露困惑:“那你为什么还能记得那么多怪物分布和势力情报?”

“因为我有一个用来储存记忆的魔术道具。”

顾芍用油乎乎的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巨大的形状。

“但体积太大了,很难随身携带。”

“离开它的时间越久,我的记忆流失就越严重。”

真相大白。

文缕沉默地消化着获取的信息。

顾芍用破布擦了擦手,突然身体前倾,一把抓住了文缕放在床沿的右手。

柔软的触感让文缕身体微僵。

顾芍盯着他的双眼,表情前所未有地认真。

“我发誓,我真的忘记了自己在战场上选择逃跑的记忆。”

“我完全不记得发生过什么,绝对不是为了推卸责任编造谎言。”

“如果我当时真的做出了抛弃你们的决定——我也很有可能作出那种决定,哪怕再难堪,我也会承认。”

文缕低头看着被紧紧握住的手。

顾芍的眼神清澈坦荡,没有半点作伪的痕迹。

他的眼神却渐渐黯淡下来。

她确实忘记了,记忆被抹除,发生的客观事实却没有改变。

不过,文缕并不打算继续深究。

就在文缕准备抽回手时,一道灵光在他脑海乍现。

他想到了某种可能,脸色瞬间黑如锅底。

他反手反客为主,死死钳住顾芍的手腕,咬牙切齿地问道:“你老实交代,以前你坑了那么多开荒队,把人带进怪物堆或者塌陷陷阱里……”

“不会是因为你单纯忘记了秽境里的地图排布,带着人瞎转悠吧?!”

顾芍原本坦诚直视的琥珀色双瞳立刻游移开来,看向床幔边缘的流苏。

“当然不是……”

“不经历生死危机,怎么激发他们体内的潜力?对吧……”

“联盟应该给我颁发荣誉勋章才对。”

看着眼前嘴硬得犹如基岩的少女,文缕满头黑线。

因为误入粪坑遭遇精神创伤玩家们,如果知道真相仅仅是因为向导是个嘴硬的间歇性失忆症患者,恐怕脸色会像吃了屎一样。

他彻底无语,紧紧握着拳头,咬牙道:“真得好好控制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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