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驶入云来镇时,天色刚蒙蒙亮。

洛青在船上睡了一夜,醒过来船只已经进到镇子里头。河面渐渐收窄,两岸房屋挨挨挤挤靠在一起,白墙黑瓦错落排布,高低不一的马头墙朝着灰蒙蒙的天际延伸。晨雾还未散尽,一层薄烟贴在水面缓缓浮动,远处的石桥隐在雾气里,轮廓朦胧模糊。船夫握着竹篙稳稳撑船,水声悠悠漫开,船身穿过桥洞,洞内荡开沉闷的回响,四下一片安静。

岸边石阶上坐着浣衣的妇人,木槌一下下捶打在衣物上,沉闷的声响隔着雾气传不远。有妇人抬眼扫过行船,随即又低下头自顾忙碌。石阶缝隙里长满深绿青苔,湿滑难行,一只花猫蜷在石面上舔舐爪子,船只路过也丝毫不动。

空气里飘着清甜的香气,混着河水淡淡的腥气。洛青细细分辨,闻出是桂花糕的味道。岸边街边支着小吃摊子,层层蒸笼不断腾起白茫茫的热气,系着蓝布围裙的胖妇人手持筷子,将蒸好的糕点夹出来,整齐摆放在荷叶之上。

洛青肚子隐隐泛起饿意,她伸手摸向随身包袱,里面还剩两枚铁头留给她的馒头。馒头放得久了变得干硬,掰开之后内里面团已经微微发黄。她掰下小块慢慢咀嚼,静静咽入腹中充饥。

船只转过一处河湾,眼前河面骤然开阔。前方矗立着一座高大石拱桥,桥身弧度陡峭,桥洞石壁上刻着旧时字迹,长年累月被青苔覆盖,字迹早已模糊不清。石桥对岸飘来断断续续的锣鼓声响,隔着河水听得并不真切,隐隐约约散在风里。

船夫收起竹篙,将船只稳稳停靠岸边。洛青把包袱挎牢在肩头,腰间系好佩剑,抬脚踏上河岸石阶。

渡口地方不大,几级石阶直通岸上,常年被行人踩踏打磨,石面光滑发亮,边角早已磨得圆润。岸边空地平日里用来售卖鱼虾蔬果,此刻空地中央围满了镇上百姓,喧闹的锣鼓声,正是从人群正中间传出来的。洛青只当是寻常乡间社戏,打算顺着人群外围悄悄绕路离开。

刺耳的怒骂声忽然响起,打破了周遭平和。

粗哑蛮横的呵斥声夹杂其间,还不断传来器物碎裂碰撞的声响,瓷器摔碎、木具磕碰的动静接连不断。围站看热闹的百姓纷纷往后退步,人群圈子渐渐松散,不少人心生畏惧,缩着脖子悄悄抽身离开。

洛青停下脚步,抬手托了托肩上的包袱,侧身挤进人群之中。走到前排才看清,空地上停着一辆平板大车,车上堆满戏班所有家当。色彩艳丽的各式戏服、插着雉鸡翎的戏曲头盔、木质刀枪道具全都翻倒在地,原本规整收纳在木箱里的物件散落满地,被人肆意踩踏损毁。大红蟒袍扯断半截衣袖,丢弃在泥泞之中,黑色戏班髯口歪歪扭扭挂在车辕上,须发凌乱不堪。地面散落着裂开口的铜锣、鼓面破损的锣鼓、弦线断裂的胡琴,胡琴琴身被踩压变形,表层蛇皮破开大洞,彻底没了用处。

动手打砸的一共三人,为首之人身材壮实,脸上横着几道伤疤,头顶剃得精光,只在后脑勺留一撮头发扎成细辫。他手里攥着一把铁尺,接连不断朝着戏班木箱狠狠砸击。身旁两名跟班一人手持木棍,一人握着粗扁担,神情凶悍守在两侧。

光头壮汉一铁尺劈下,木箱当场裂开缝隙,箱内物件尽数滚落,一顶精致凤冠直直摔落在地,冠上镶嵌的珠玉四处滚落,一直滚到洛青脚边。洛青低头看去,是一枚指甲大小的白色圆珠,珠子上还连着半截断裂的金线。她俯身拾起圆珠,紧紧攥在手心之中。

“老东西,还敢拦着老子办事?”

光头壮汉再次扬起铁尺,这一次不再砸击物件,径直朝着蹲在车边的老者挥去。

板车旁蹲着一位年过半百的老者,身形干瘦单薄,花白头发挽成松散发髻,模样憔悴落魄。老者双手护住头部,铁尺落下时急忙躲闪,依旧没能躲开重击。铁尺重重砸在老者肩头,沉闷一响,老者身子顺势歪倒,额头狠狠磕在坚硬车辕上,鲜红的血液立刻顺着额头流淌下来,漫过眉眼,顺着脸颊滴落在地面。

“班主!”人群里传来女子带着哭腔的呼喊,围观百姓满心忌惮,没有一人敢上前阻拦。

光头壮汉抬脚就要朝着老者踹去,洛青径直走出人群,拦在了他的身前。

“够了。”

洛青声音平淡,语气没有丝毫起伏。

光头壮汉愣了一瞬,转头上下打量洛青。见她一身朴素灰布衣衫,身形瘦小单薄,腰间只悬着一柄长剑,脸上神色淡然无波,当即面露不屑,开口呵斥:“哪来的野丫头多管闲事。”话音未落,手中铁尺直直朝着洛青劈砸而来。

洛青轻轻侧身避开攻势,铁尺擦着肩头狠狠砸在石阶之上,溅起点点火星。壮汉一击落空,身形前倾失去重心。洛青顺势抬脚踹在他膝盖弯处,壮汉吃痛跪倒在地。她伸手扣住对方手腕向上反拧,壮汉吃痛松开手掌,铁尺哐当一声掉落在地。洛青按住他的肩头用力下压,逼得对方整张脸贴在泥土之中。壮汉依旧不停辱骂,洛青稍稍加重力道,剧烈的痛感让他再也发不出半点声响。

两名跟班这才反应过来,高瘦青年举起木棍朝着洛青后脑袭来。洛青不曾回头,侧身轻松躲开,木棍狠狠撞在墙面之上,当场断成两截。青年还未回神,便被洛青一脚踹中腹部,捂着肚子连连后退,跌坐在地不停干呕。矮壮汉子举着扁担直冲而来,洛青闪身避让,扁担重重砸在地面,她抬脚踩住扁担一端,顺势踢向对方小腿。汉子腿软跪地,死死抱住受伤的腿脚,疼得脸色惨白。

光头壮汉趁乱挣脱束缚,狼狈起身连连后退,捂着酸痛的手腕,眼底满是愤恨与畏惧。他几番想要开口放话,看见洛青弯腰捡起地上铁尺的动作,终究把狠话咽了回去,啐了一口尘土,转身慌忙逃走。两名跟班紧随其后,连随身兵器都顾不上捡拾。

人群安静片刻,逃出去不远的光头壮汉忽然回头,扯着嗓子高声叫嚣:“有本事就别走!我立马回去召集人手,定然砸烂你们这破戏班!”说完生怕被追上,跑得愈发急促,脑后的小辫随着跑动不停晃动。

洛青将铁尺丢在地面,转身看向受伤的老者一行人。

老者此刻已经被两人搀扶着坐起身,搀扶他的妇人年过四十,面容温和,眼角爬满细纹,眼眶早已通红,正用手帕紧紧按住老者额头的伤口,手帕早已被鲜血染红大片。一旁年轻后生满脸慌乱,不停抬手安抚老者。

地面还有两个孩子默默收拾满地狼藉,清瘦少年穿着打满补丁的短衫,一言不发低头捡拾散落的杂物珠玉。身旁十来岁的小姑娘身形瘦弱,脸上沾满尘土,眼眶里蓄满泪水,死死咬着嘴唇强忍不落。二人全程沉默,只顾着一点点收拾破损的戏曲行头。

身着戏服的妇人稳住心神,快步走到洛青面前,脚步虚浮险些跌倒,洛青伸手将她扶住。妇人双手冰凉颤抖,满心感激说道:“多谢姑娘出手相救,今日若是没有你,我们一行人真不知该如何是好。”话说到一半,情绪翻涌,话语哽咽难言。

洛青轻轻摇头示意无妨。

老徐头缓过力气,捂着额头的伤口站起身,对着洛青深深躬身行礼,洛青微微侧身避让。老者自报身份,众人平日里都唤他老徐头,是这支走街串巷戏班的班主。此番冲突,全是镇上地痞牛二常年索要保护费而起,戏班收入微薄,实在无力承担钱财,双方争执之下,对方便带人肆意打砸闹事。

“这般保护费我们已经交了无数次。”老徐头低声长叹,语气满是疲惫,“戏班走南闯北唱戏挣来的微薄钱财,大半都尽数填进了这些地痞的口袋里。”

他望着满地损毁的戏服、断裂的乐器,再次沉默叹气。洛青看着眼前一片狼藉,始终没有开口说话。

老徐头告诉洛青,戏班原本定下今夜登台演唱社戏,按照镇上习俗,每年这个时节都会邀请戏班连唱三日大戏,今日正是开场之日。如今行头尽数损毁,大戏能否顺利开锣都成了难题。说完便热情邀请洛青前往戏班落脚之处歇息,喝一碗热茶休整片刻。洛青思索过后,轻轻点头应允。

戏班众人借住在距离渡口不远的老旧祠堂偏院,院落面积狭小,四周屋舍陈旧破败,墙面墙皮大片脱落,露出内里土坯。院子中央生长着一棵粗壮老槐树,树干上挂着一面边缘破损的铜锣,敲击之后声响沉闷低沉。院落角落堆满老旧戏箱,不少箱体开裂破损,只能用麻绳捆绑加固勉强使用。廊檐之下晾晒着洗净的戏曲内衬衣衫,各色衣衫滴水不止,在地面晕开一片片湿痕。

洛青寻了一处安静角落放下包袱,老徐头很快端来一碗热茶。茶水用细碎劣茶冲泡而成,茶汤色泽浑浊,却热气十足。洛青捧着茶碗小口饮用,茶水入口苦涩干涩,暖意却缓缓漫遍全身。

先前摆摊的胖婶送来一碟桂花糕,妇人将糕点端来递给洛青品尝。洛青拿起一块放入口中,甜度适中,淡淡的桂花香萦绕舌尖。恍惚之间,她想起从前周寡妇在世时,邻里送来的糕点,对方向来舍不得食用,全都留给年少的自己。往日年纪尚小,狼吞虎咽吃完糕点,还曾被周寡妇随口打趣。

思绪收回,洛青放下手中剩下的半块糕点,不再食用。

院落里传来轻柔的练唱声,声响从屋内缓缓飘出,软糯婉转的昆腔曲调悠悠散开。洛青静静聆听许久,听不懂其中唱词,只觉得曲调舒缓悦耳,让人内心安稳平和。

老徐头告知洛青,练唱之人正是方才收拾杂物的小莲,平日里专门饰演虞姬一角。一旁沉默寡言的少年名叫柳枝儿,日常反串戏曲里的霸王。两个孩子都是他早年收留的孤儿,跟着戏班一路漂泊度日。

“那年冬日大雪纷飞,我们戏班来此地唱戏,散场之后街上空无一人。”老徐头望着廊下衣衫,缓缓说起过往,“我看见柳枝儿独自坐在戏台台阶上哭泣,询问她的身世来历,她始终闭口不言,只是静静坐着落泪,哭得嗓音沙哑。”

柳枝儿就这样被老徐头收留,老者悉心教导她武生戏曲技艺,少年心性坚韧,学戏格外刻苦用心。后来又收留了孤苦无依的小莲,柳枝儿便主动担起照顾对方的责任,平日里教她学戏认字。二人朝夕相伴,登台同台演绎霸王虞姬,台下更是相依为命的姐妹。

洛青安静听着过往旧事,一言不发。喝完碗中热茶,随手将空碗放置在窗台之上。

临近傍晚,戏班众人开始搬运登台所用物件。镇子东侧空地上搭建着一座老旧木质戏台,戏台历经多年风雨,踩踏上去满是吱呀响动。戏台前方早已摆好长条木凳,不少百姓早早赶来占好座位,围坐在一起闲谈说笑,等候大戏开场。

戏台后方用竹竿搭建起简易后台棚子,顶部遮盖油布遮风挡雨。棚内空间狭窄拥挤,戏箱层层堆叠,各式戏服悬挂在绳索之上,众人往来行走都需要侧身避让。老徐头坐在角落之中,拿着麻线尝试修补断弦的胡琴,接连数次尝试全都失败,只能无奈停下动作,满心愁闷望着破损的乐器出神。

柳枝儿坐在戏箱之上,对着一面边缘破损、缠上布条的铜镜静心梳妆上妆。她细致拍打粉底修饰面容,动作沉稳利落,细细勾勒眉眼,涂抹胭脂,再用黑布带紧紧勒住额头面部,吊起眉眼轮廓。一番装扮过后,原本沉静内敛的少年模样褪去,周身瞬间染上戏曲霸王的英武气场。

洛青站在棚外帘幕旁,静静看着里面的身影。

小莲站在一旁,细心帮柳枝儿穿戴厚重的霸王戏服,绣着金线的戏服搭配四面威风靠旗,气势十足。柳枝儿起身之时,高大的靠旗险些碰到棚顶,只能微微低头弯腰。小莲踮起脚尖,耐心梳理缠绕打结的旗穗,动作轻柔又认真。

还未上妆的小莲拿着残破铜镜,反复描摹眉形,几番描画擦拭,始终觉得不够合意。柳枝儿走上前接过眉笔,俯身亲自为她描画眉眼。她手法娴熟精准,寥寥数笔便勾勒出精致眉眼,描画完毕后细细打量,轻轻点头示意已然妥当。

小莲对着铜镜端详片刻,嘴角悄然勾起一抹浅浅笑意,细微的神情变化,尽数被洛青看在眼里。

夜色笼罩小镇,戏台之上灯火通明,台下座无虚席,挤满前来听戏的百姓。锣鼓与唢呐声一同响起,热闹的声响瞬间铺满整片街巷。大戏唱至中段,装扮完毕的柳枝儿登台亮相,一身霸王装束气势凛然,放声开唱,浑厚沉稳的唱腔压过所有器乐声响,震撼全场。台下百姓瞬间寂静无声,随即爆发出阵阵热烈叫好声,不少百姓将铜钱抛向戏台,钱币落地声响清脆。柳枝儿目光平静望向台下,心神全然沉浸在戏曲角色之中,不受外界喧闹打扰。

洛青独自站在人群后方,背靠粗壮树干,静静凝望台上之人。台上意气风发、气吞山河的霸王,与白日里蹲在泥地之中默默收拾杂物、神色淡然的少年判若两人。台上所有的豪迈意气,全都是日复一日苦练打磨出来的模样。

整场戏曲圆满落幕,台下百姓三三两两结伴散去。洛青出手帮着戏班收拾完戏台杂物,一同回到偏院住处。她推开道具间的木窗,窗外小河静静流淌,夜色之下河水漆黑幽深,零星灯火倒映水面。河对岸有人燃放河灯,一盏盏暖黄色灯火顺着水流缓缓飘荡,越飘越远,化作水面点点微光。

夜色里再次响起轻柔的练唱声,依旧是小莲的嗓音,低声哼唱着虞姬的唱段。纯净清亮的唱腔穿过朦胧夜色,声声动人。洛青倚在窗边静静聆听,纵使不懂戏曲之中的悲欢离合,也能听出少女心底最纯粹的坚持与热爱。

片刻之后,洛青轻轻合上木窗,插紧窗闩。她走到床边坐下,将佩剑安稳放在床头,剑鞘稳稳倚靠墙面。随后躺卧在床上,拉过薄被盖至胸前,缓缓闭上双眼。窗外河灯的微光渐渐消散,喧闹的云来镇彻底陷入沉寂,只剩耳边潺潺流动的河水声响,轻柔绵长,在夜色里静静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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