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沐冰画总觉得格格不入。
她坐在雷凛旁边的座位上，摊开作业本，握着自动铅笔，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笔记上。
笔尖划出工整字迹，沐冰画的手却软弱无力，身体也感到一阵莫名的滞重，仿佛与四周的融融之乐隔着一层膜。
脚好重……像被什么东西缠住。
她心不在焉，视线缓缓下移，想看桌下的双脚。
“呜……这道题完全不会做呀……”
还没看清，旁边的雷凛就扯住沐冰画的衣袖，小脸上写满苦恼，将她的注意力拉回来。
“这道题是挺难的，也许薰会知道。”沐冰画看了一眼题目。
“薰薰啊！她刚才被老师叫去办公室，嗯——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呢。”雷凛依旧愁眉苦脸。
薰薰？
沐冰画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
她认识的雷凛，绝不会用“薰薰”这么亲昵的称呼。
即便朱薰说过可以直接叫她名字，雷凛也总是以“会不好意思”为由拒绝，坚持称呼“部长”。
无论雷凛平日里多么跳脱，这一点从未改变。
那么，眼前这个……
一股寒意悄然攀上脊背。
沐冰画猛地站起，试图移动那双异常沉重的腿。椅子被小腿后侧撞到，向后滑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冰画，你怎么了？”雷凛抬头，面露疑惑。
“我、我有点急，想去下洗手间。”沐冰画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脸颊因紧张和强行挤出的羞涩而微微发红。
实际上，她心里更多的是恐惧。
二楼那个假易毓曦带来的惊悸尚未散去，此刻“雷凛”的异常，让她浑身的警报都在尖啸。
“这么突然？”
“嗯，我出去一下……”沐冰画边说，边想挪步离开座位。
“在这里解决不就好吗？”
雷凛的声音轻飘飘地传来。
沐冰画的身体瞬间僵住。
她知道“雷凛”在说什么。也正是这句话，彻底坐实她的怀疑——眼前这个人，是假的。
“凛，这个玩笑不好笑。”沐冰画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脚下却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两步，后背渗出冷汗。
“大家都是同类，害怕什么呢？”假雷凛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怪异扭曲的笑容，一步步向沐冰画逼近。
“不、不是的，我真的要去洗手间……”
沐冰画脸色憋得通红，不是因为内急，而是因为恐惧。
无论她如何委婉表达，对方根本没有放她离开的意思。
“这里也可以当洗手间。”
“不对！不是这样的！我真的憋不住！”
“都说啦，就地解决就好啦！”
“阿凛……才不会说这种话。”
沐冰画的声音带上一丝颤抖。她已经被逼退到窗户边，背脊抵上冰冷的墙面。
教室里原本各自活动的“同学们”，不知何时已全部停下动作。
他们齐刷刷地站起身，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脸孔转向沐冰画，脸上挂着如出一辙的、空洞而诡异的微笑，慢慢向她聚拢过来。
“哦呀——被发现呢。”假雷凛嗤笑一声，耸了耸肩，脸上的遗憾假得令人作呕，“本来还差一点点的，真可惜。”
“你果然不是雷凛……你们，到底是什么东西？”沐冰画背靠窗户，退无可退，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微微发颤。
“猪面人。”
轻描淡写的三个字落下，假雷凛的面容开始像融化的蜡像般扭曲、变形。
柔顺的金发变得干枯，皮肤迅速粗糙暗沉，口鼻向前凸出，最终化为一张狰狞丑陋的猪脸。
教室内，其他“学生”也同时发出“噗噗”的怪响，纷纷显露出同样的猪头怪物形态。
“呜——！”
沐冰画倒抽一口冷气，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左右和前方都被猪面人堵死，身后是三楼的高窗，已是绝路。
“不能被抓到……被抓到就会变得和她们一样！”
求生的本能压倒恐惧。就在假雷凛化身的猪面人第一个按捺不住，张开双臂猛扑上来的瞬间，沐冰画猛地向下一蹲！
“呼！”
猪面人粗壮的双臂从沐冰画头顶上方交错划过，扑了个空。
沐冰画急喘着，目光迅速扫过教室——
前门和后门都已被猪面人堵死，大部分猪面人因身体笨重，在刚才的扑击中像叠罗汉般摔倒在地，但仍有少数正摇晃着爬起，朝她围来。
机会！它们动作迟缓！
“咚！咚！”
又有两只猪面人笨拙地冲来。
沐冰画在蹲姿下猛地发力，朝着讲台另一侧的空隙跃去，再次惊险地避开抓握。
“痛！”
肩膀撞到第四组的桌角，但沐冰画不敢有丝毫停顿，手脚并用地爬上课桌，然后奋力翻上窗台。
“小乖乖，这里可是三楼。”假雷凛所化的猪面人声音变得粗嘎，带着一丝焦躁，“跳下去会摔碎的，不如加入我们？”
“我就算摔死，也绝不要变成你们这样！”
沐冰画转过身，背对窗外高空，强忍着身体的颤抖和眩晕，斩钉截铁。
让她变成这种怪物，她宁可去死。
“那就别想跑了！”
猪面人彻底失去耐心，脸上露出愠怒，和其他爬起的同伴一起，咆哮着推开挡路的桌椅，轰隆隆地冲向窗台，数只粗壮的手臂抓向沐冰画纤细的身体。
“再见。”
沐冰画脸上露出一抹解脱般的微笑，随即毫不犹豫地向后仰倒，坠出窗外！
失重感瞬间攫住她。
狂风在耳边呼啸，地面在视野中急速放大。
小艾——把力量借给我！
沐冰画在心中呐喊。
下一秒，一对漆黑如墨，泛着金属光泽的燕子翅膀，猛地从她背后舒展而出！
翅膀有力地拍打空气，下坠的势头骤减，转为滑翔。
几片漆黑的羽毛在气流中飘落。
“那丫头——可恶啊！！！！”
猪面人们扑到窗边，只能眼睁睁看着沐冰画如一只轻盈的雨燕，借着燕翼滑向远处安全的空地，徒劳地发出愤怒而不甘的咆哮。
眼下，它们若跟着跳下，只会摔成肉泥。
“真是个运气不错的女孩子。”
三楼楼梯口，戴着半张牛角鬼面具的学生会长悄然而立。
他看着教室内所有猪面人的注意力都被飞走的沐冰画吸引，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那么，接下来就是我的清扫时间。”
他手腕一翻，那杆金色的金属长笔再次出现在手中。
笔尖流光转动，他身上的灵气汹涌而出。
飒——！
金笔横扫，一道半月形的璀璨金光如涟漪般扩散，无声无息地掠过整个教室。
“噗——！”
教室内所有的猪面人，无论是趴在窗边的，还是刚从地上爬起的，身体同时剧震，狂喷出大股鲜血，仿佛体内安装喷泉。
鲜血泼洒在墙壁、桌椅和地板上，触目惊心。
“什……么……”假雷凛所化的猪面人艰难地想回头，眼中充满难以置信。
但它只转到一半，身形便急剧缩小、变化，最终“噗”的一声，变成一头真正哼唧的家猪，四蹄着地。
其他猪面人也纷纷变回原形，教室里顿时充满家猪的哼叫和腥臊气。
“真是一群让人头疼的猪仔。”学生会长收起金笔，语气平淡。
“作为养猪人，你也挺辛苦。”一个低沉的男声从他身后走廊传来。
手持禾叉的养猪人缓缓走出阴影，正是在一楼追杀过沐冰画的那个男人。
“彼此彼此。为了这个女孩，你不也够呛？”养猪人舔了舔嘴唇。
“问题不大。”学生会长转过身，“主要是那女孩，我无论如何都想要……”
“哦？喜欢上她了？”养猪人不怀好意地打断，语气戏谑。
“怎么可能。”学生会长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依旧没什么起伏，“才见过几面，未免进展太快。这只是学生会会长在保护误入‘怪异’空间的学生安全而已。”
“你也别忘了，她可是‘劫数神女’。”
“你是非常想当永远的养猪人吗？”
“那我岂不是能高兴地退休？”养猪人哈哈大笑，“真想为一早错把她当成猪面人一事道歉啊。”
“少来。就凭你这张恶人脸，与其说道歉，不如说会让她觉得你别有企图。”
学生会长走到养猪人身侧，口吻中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
“你不也老戴着一张冷淡面具，实际上不就是个闷骚男？”养猪人毫不客气地反唇相讥。
“这样才比较酷。”
“等你中二病真正毕业那天，我非得好好嘲笑你的黑历史。”
“免了，我可不打算从‘中二病’毕业。”
“嘁，中二病闷骚男，还好意思戴这么中二的面具，不害臊吗？”
“当然不。”学生会长顿了顿，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猪圈教室，“不过没想到，三楼这么快也变成你们的领地。”
“只要‘污染’还在继续，这些东西的出现就不可避免。”养猪人的口吻中混杂着复杂与近乎遗憾的意味。
“是么？也许吧。”学生会长不置可否地叹口气，转身朝通往四楼的楼梯走去。
“三楼就交给我，一楼和二楼我也‘收拾’好了。”
养猪人在学生会长身后喊道，随即挥舞禾叉，开始将满教室乱窜的家猪往一起驱赶。
学生会长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随意挥了挥，表示知道了。
养猪人将猪群赶到角落，抬起头，望着三楼的天花板——也就是四楼的地板，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丝阴沉而玩味的笑容。
“那么，第四层楼，又会是什么样的一番光景呢？”
“真是……让人期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