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晓月是被老妈叫醒的。不是平时那种隔着门喊一嗓子“起床了”的叫法，是走进房间、坐在床边、轻轻推了推她肩膀的那种叫法。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老妈坐在床边，穿着那件家常的碎花睡衣，头发随便扎着，没有化妆，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一夜没睡。

“晓月，起来，我跟你说个事。”

刘晓月坐起来。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刘星悦还在睡，翻了个身，把被子卷走了大半。

老妈看了一眼刘星悦，站起来。“去客厅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房间，门轻轻带上。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两杯茶，还冒着热气，是刚泡的。

老妈在沙发上坐下，端起一杯喝了一口，放下。刘晓月坐在她对面，等着。

晨光从阳台的玻璃门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像一条发光的河。

“三个月到了。”老妈说，“今天你就可以变回去了。”

刘晓月没有接话。她看着那杯茶，茶叶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来，一片一片沉到杯底。

“我已经准备好了，”老妈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缩小版的水晶球，放在茶几上。

水晶球发着微弱的光，和在许愿屋地下室里那颗大的一模一样，只是小了很多，像一颗温热的、会发光的心脏。“只要你愿意，随时可以变回去。”

刘晓月伸出手，手指碰到水晶球的表面。温热的，和以前一样。她想象变回去之后的样子——短发，圆脸，普通的五官，普通的身体，走在人群里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她以前就是这样，过了十九年。她可以继续这样过下去，过完剩下的几十年。她又想象现在这个样子——长发，裙子，有人叫她“小姐姐”，有人夸她好看。她以前觉得这些都不重要，现在也觉得不重要。但她在意了，在意那些人对她的看法，在意那个人看她的眼神。

“妈。”她开口了。

“嗯。”

“我——”

她说不出来。话堵在嗓子眼里，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想起这三个月发生的那些事——第一次穿女仆装的窘迫，第一次来姨妈的手足无措，第一次在网吧打游戏的新奇，第一次在舞台上唱歌的紧张。

还有那些清晨，公园门口，他站在晨光里，递给她一瓶水，说“走吧”。这些事像一颗一颗珠子，被时间的线串在一起，三个月，九十天，串成一条她不想摘掉的项链。

“我舍不得。”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像在跟自己说。

“舍不得什么？”

舍不得现在的生活，舍不得刘星悦每天在耳边叽叽喳喳，舍不得老妈的电疗，舍不得33号那个小精灵蹲在肩膀上跟她拌嘴。舍不得林小雨终于能看见世界的眼睛，舍不得程德那句“你让我知道我可以变得不一样”。舍不得许愿屋，舍不得水晶球，舍不得那些深夜里敲墙的三下暗号。舍不得那个人。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舍不得。”

老妈看着她，没有追问舍不得什么，只是安静地等着。

“妈，你说过，变回去之后就不能再变回来了，是吗？”

“是。水晶球只能做一次这样的转换。变回去之后，你就恢复原来的身体，再也变不成现在这个样子。”老妈顿了顿，“你想清楚。”

刘晓月沉默了很久。晨光从阳台的玻璃门移过来，移到茶几上，移到那两杯凉了的茶上，移到那颗发着微光的水晶球上。她看着那颗球，看了很久。

“我不变回去了。”

老妈没有惊讶，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端起那杯凉了的茶喝了一口。茶叶沉在杯底，一动不动的。“那就不变了。”

刘晓月看着老妈，忽然觉得她今天不太一样。平时她总是笑嘻嘻的，没个正形，今天她很安静，很认真，像换了一个人。

“妈，你当初为什么要让我变成女孩子？”

老妈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她把茶杯放下，看着窗外。阳光很亮，她眯着眼睛。

“咱们家有个规矩，世代相传的魔法，传女不传男。”她顿了顿，“我本来想再生一个女孩的，可是你爸——”她的声音停了一下。刘晓月的心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她很少听老妈提起老爸，偶尔提起也是一句带过，像在说一个出了远门还没回来的亲戚。

“那年发大水，你爸去抗洪，就再也没回来。”老妈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说了很多遍、早就不会觉得疼的事，“后来我拿到了许愿屋，一个人把你拉扯大。魔法需要传人，你不是女孩，我没办法把魔法传给你。

所以我想，与其等我不在了魔法断代，不如趁我还有能力，把你变成女孩。”

刘晓月的鼻子一酸。她想起小时候，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来接放学，她没有。她问过老妈，老爸去哪了，老妈说去很远的地方出差了。她信了很多年。

“妈，你的意思是，你以后会把魔法传给我？”

“是。”

“那你呢？”

老妈笑了一下。“我？我当然是退休了。等你接手了许愿屋，我就天天出去玩。你妈我辛苦了大半辈子，也该享享福了。”她的语气又变回平时那种没正形的样子，好像刚才那个认真的人不是她。

刘晓月没有笑。她看着老妈眼下的青黑，看着她鬓角那几根藏不住的白发。她以前从来没注意过这些。

“妈。”

“嗯？”

“我不要魔法。”

老妈愣了一下。

“我只要你好好的。你活着，比什么魔法都重要。”

老妈看着她，眼眶红了。她伸手在刘晓月头上拍了一下，和以前一样的力道，和以前一样的角度。“说什么傻话。”

刘晓月没躲，被拍得脑袋往下一沉。老妈的手没有收回去，在她头发上停了一下，轻轻揉了揉。

“行了，我去补个觉。昨晚一夜没睡，困死了。”

老妈站起来，打了个哈欠，走回自己的房间。门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刘晓月一个人。她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颗水晶球，球面上映出她的脸。黑发，褐眼，皮肤白得发光。

三个月前她还在镜子前崩溃大哭，问老天爷为什么要这样对她。现在她主动放弃了变回去的机会。她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也许是在那些清晨的公园里，也许是在那场暴雨中的便利店，也许是在海边的舞台上，也许只是今天早上醒来时，她发现自己不想变回去了。

晨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那颗水晶球上。球面映出她的笑。这是她第一次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真的觉得开心的那种笑。

三个月，她变成了另一个人。不是外表，是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