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到汽车的声音了,”老人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是不是何家那小子又叫人来了?”
方悯走上前半步,微微弯下腰,放慢了语速:“奶奶,我们是第三人民医院的。他是林夜,急诊科医生。我姓方,以前是护士。”
“第三人民医院?”老人眯起眼,想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哦,沈大夫那个医院。十年前小何也说是第三人民医院的。”她端详了方悯片刻,“你那个‘以前是护士’,现在呢?”
方悯被问得愣了一下,随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崭新的白大褂——返岗后刚发的,还带着折痕。她把腰直起来,语气比刚才稳了一点:“现在……正在学,学怎么当医生。还没有考到证,但已经在帮忙了。”
老人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我叫何秀英,”她说,“1929年生人。今年九十六了。我是白雀村唯一还活着的老家伙。”她的目光越过林夜和方悯,看向观察室窗外那座黑黢黢的山峰,“你们是为了山上那些罐子来的。”
“是,”林夜拖了一把椅子在病床边坐下,“您知道罐子在什么地方?”
“当然知道。那些罐子在我家地里埋了七十多年。我亲手种的树在上面。一棵银杏,已经长得很高了。你们明天天亮了再去,现在山里路不好走。”
她双手撑着床沿坐直了些,病号服的领口略微敞开,露出锁骨下方一小截皮肤。皮肤上有一道很淡的旧伤疤,沿着锁骨走向横向延伸,长度不到两厘米。伤口早就愈合了,但留下的印迹比周围皮肤白一个色号,微微凹陷——那是用老式采血针刺入血管时留下的痕迹,针头比现代器械粗得多,所以愈合后疤痕也更明显。
“奶奶,您胳膊上那个疤——”林夜的目光停在那个针眼上。
老人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锁骨,用手指轻轻摸了摸那个褪色的针眼,嘴角浮出一个浅浅的笑,笑得很淡,像是回忆本身已经太轻了,轻到不需要任何情绪来支撑。
“这个?这个是昭和十八年,樱花国人的采血针留下的。那时候我才十四岁,被拉去给樱花国人当采血员。他们搞‘防疫给水’,骗我们说是打疫苗,其实是抽血做实验。每次抽完,都要在锁骨下面留一个针眼——他们用来标记采血次数。我算过,总共被抽了四十七次。”
四十七次。四十七个罐子。四十七颗心脏。
林夜没有说话。何秀英继续说下去,语气平静得像在讲别人家的旧事。
“那些罐子里的心脏,是我帮着放进去的。不是自愿的——樱花国人不跟你商量。他们让我把心脏从手术室端到防空洞,一个罐子一个罐子放好。每一颗我都记得。第一颗是村东头老何家的大儿子,叫何大壮。第二颗是村西头何老三的媳妇,刚生了孩子还在月子里。第三颗是一个外村来的货郎,不知道名字,樱花国人叫他‘样本三号’。我一路上端着那颗心脏,它还扑通扑通跳,隔着搪瓷托盘震得我手心发麻。我对自己说——不要怕,不要叫,不要哭。你要记住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等有一天有人来了,你还能说得出来。你要是死了,这些名字就没人知道了。”
“樱花国人战败那年,撤退之前把防空洞封了。我去看过一次,石板盖得严严实实,上面压着半吨重的石头。但我能听到——石板下面有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里面敲门。不是用拳头,是用心脏。七十多年了,没有停过。每隔十年,庙里那台发报机就会响,就会有一个姓何的年轻人收到一封信。我儿子——何志明的父亲——是第十三个收到信的,我孙子何志明是第十五个。每一个收到信的人都会去庙里,然后失踪。我知道他们在哪儿,在石板下面。他们找到了那四十七颗心脏,然后接过了那些心脏的执念,继续发报。那台发报机连接的不是电波——是不息心的执念。”
何秀英伸出手,抓住林夜的手腕。她的力气大得不像一个九十六岁的老人,指节突出,皮肤又干又凉,但握得极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
“我跟你说这些,是因为你是第三人民医院来的。我读过书,认识字,知道心脏离开人体不可能活这么久。但那四十七颗心脏不一样——它们不是器官,是债。樱花国人在大夏国土地上拿大夏国人的心脏做实验,实验失败了,心脏被扔进防空洞,账本被带回樱花国。但欠债没有还。欠债不还,心就不会停。”
“所以不息心不是技术,不是生物学原理,而是一种债务关系,樱花国军医欠大夏国受害者的债一天不还,受害者心脏里的执念就一天不息。”
她的手指收紧,指甲掐进林夜的手背。
“我看不到那笔账还清的那一天了。但你来了。你是医生。你是大夏国人。”
林夜低头看着何秀英枯瘦的手和自己的手背,然后轻轻把手抽出来,反握住了老人的手。他感觉到老人的脉搏在掌心里跳动——每分钟大约九十次,节律不齐,有早搏。是房颤。一个九十六岁老人的心脏,跳了快一个世纪,还在坚持。但坚持不了多久了。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问了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樱花国人拿这些心脏到底想研究什么?”
何秀英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映着蜡烛的火苗,一跳一跳的。
“不息心是樱花国人自己翻译的名字。它原来的樱花文名字叫‘不滅心’——不灭心。樱花国军一直在研究让心脏不灭的技术,因为心脏不灭,人就不会死。不死就可以反复被实验,反复被切割,反复被摧残。一个不灭的活体可以抵得上一千个会死的活体。这就是他们想要的东西。他们用大夏国人做实验,想找到哪一种心脏可以在体外存活最久。四十七个大夏国人被活活取心,心脏被装进营养罐,编号、记录、观察。四十七颗心脏在罐子里跳了几天、几周、几个月。大多数停了。但有那么几颗——四十七颗里最好的那几颗——没有停。它们一直在跳,跳过了樱花国的投降,跳过了解放战争,跳过了建国,跳过了改革开放,一直跳到现在。”
林夜终于明白为什么原始供体要带着火种走进地下室,要愿意生生世世不息不灭——因为那不息的不是心,是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