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悯开车。她的驾驶技术比林夜预期的好得多——每一个急转弯都切得精准,离合和油门的配合流畅得像在医院走廊里推治疗车。林夜坐在副驾驶,膝盖上摊着方悯十年前的笔记本。他已经从头到尾读了三遍,重点段落几乎能背下来。
笔记本记录了十年前方悯在白雀岭调查的全部过程。前五页是客观记录:白雀镇的地理位置、人口构成、交通路线、派出所联系方式。第六页开始,笔迹变了。不再工整,不再像调查报告,更像是一个人在深夜的廉价旅馆里,就着一盏昏黄的台灯,试图把白天看到的东西用文字固定下来,生怕一觉醒来那些记忆就会像露水一样蒸发。
“白雀镇通往白雀村的土路在地图上没有标记。只能走上去。大约三个小时。路两侧是杉树林,树龄大约都在七十年以上。树干上有弹孔。不是猎枪打的,是步枪。排列很整齐,像是某种标记。每棵带弹孔的树上都刻着同样的符号——一个圆圈,里面一个‘心’字。”
“村口有一块界碑,上面写着‘白雀村’,但碑的背面刻着另一行字,被苔藓盖住了大半。我刮掉苔藓,发现是日文:‘同仁会防疫给水部·第三分室附属实验区’。界碑是花岗岩的,不是本地石材。是樱花国人从外地运来的。”
“村里的房子大多是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建的土坯房,但村中心有一栋二层砖楼,明显是日式建筑风格。村委会的人说那是以前樱花国人的医务室,现在是村里的卫生所。卫生所的药柜里还留着几瓶昭和十七年(1942年)的生理盐水,标签已经泛黄,但没有开封。”
“卫生所的输液室里坐着一个老太太,姓何。她说她今年九十四岁,是1929年生人。耳朵不太好,但记性很好。我问她知不知道不息心,她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那些罐子还在。在我们家地里埋着。我是最后一个见过它们的人。’”
笔记本在这里中断了。下一页被撕掉了,撕口整齐,像是用尺子比着裁掉的。再往后,字迹重新变得工整,但内容已经完全不一样了——是方悯写给沈知言的调查报告草稿。那份报告里写的是“经调查,白雀岭无异常发现,乡邮员何志明失踪与本院研究项目无关”。
林夜合上笔记本,转头看向方悯。她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的山路,挡风玻璃上不断有飞虫撞上来,留下一小片一小片淡黄色的痕迹。
“那两页撕掉的纸写了什么?”他问。
方悯没有回答。她踩下刹车,面包车在砂石路上滑行了一段后停下来。前方是一个岔路口,左边是铺了水泥的乡道,右边是一条很窄的土路,入口处被铁栅栏挡着。栅栏上挂了一块铁牌子,牌子上写着:“前方危险,禁止通行。”土路往山里延伸,消失在浓密的杉树林里。
“十年前我走的那条路现在封了,但还可以走。”方悯熄了火,把车钥匙拔下来,塞进挎包侧袋,“你确定要继续吗?一旦过了这个栅栏,我们就进了地图上没有标记的区域。手机没有信号,GPS定位会飘到几百公里外的太平洋里。上次我来的时候带了一个指南针,针头在里面会自己转圈,停不下来。”
林夜推开车门跳下去,从随身包里摸出一个小手电筒。他把手电筒夹在衣领上,双手撑住铁栅栏顶部,翻了过去,落在长满青苔的泥土上,脚下踩碎了几片落叶。他转过身,向方悯伸出手。方悯没有拉他的手——她踩着栅栏的横梁,熟练地翻了过来。落地的时候帆布挎包的搭扣钩住了栅栏边缘,刺啦一声扯开了一道口子,包底掉出来一样东西,在林间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住。是那半块发霉的饼干。她帮林夜拆开第七个包裹的时候,他把饼干留给了她。她把它从包裹处理中心带到了这里,用一个透明的标本袋装着。
方悯把饼干捡起来,吹掉标本袋表面沾上的泥土,重新塞进包里。她拉上搭扣,虽然搭扣已经坏了,拉不严实,她还是用力压了两下。
土路比地图上看起来更窄。杉树从两侧合拢,枝叶交错遮住了大部分天空,只有零星的光斑落在地面上。林间很安静,安静得不像是大自然应有的样子——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吹树叶的声音都没有。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踩在枯叶上,细碎而清晰。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方悯停下脚步。“到了。”
前方是一个小村子。和笔记本里描述的一模一样——十几栋土坯房散落在山坡上,屋顶铺着青瓦,墙面被雨水冲刷出一道道深色水痕。村口立着一块界碑,石头质地粗粝,正面刻着“白雀村”三个字。林夜绕到界碑背面,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看到了那块被苔藓覆盖了大半的日文刻字。字迹虽然被侵蚀得厉害,但依然清晰可辨:“同仁会防疫给水部·第三分室附属实验区”。界碑旁边竖着一根电线杆,杆上架着一只高音喇叭,锈迹斑斑,早就不能用了。但喇叭下面还挂着一面褪成灰白色的红旗,布料已经被风撕出了好几道口子,边缘一丝一丝飘着。
村里唯一亮着灯的建筑是那栋日式二层砖楼。楼前挂着一个木板招牌,用白油漆写着“白雀村卫生所”。油漆已经龟裂,但字迹还算清楚。卫生所的门是敞开的,门框里透出昏黄的灯光。林夜和方悯对视一眼,然后并排走了进去。
卫生所的前厅是挂号处,面积不大,摆放着一张木质诊桌和两排候诊长椅。诊桌上放着一台老式血压计和一本摊开的门诊登记簿。登记簿翻到了最后一页,上面只记了一条记录。日期是1998年3月17日——何志明失踪的第二天。患者姓名栏写着:“何志明。”诊断栏写着:“心脏搏动异常,建议进一步检查。”处置栏只有一个字:“转。”后面被墨迹涂掉了。
挂号处后面的走廊通往三间房。第一间是药房,货架上整整齐齐排列着几十瓶昭和年间的生理盐水,标签上印着“同仁会”的字样。第二间是诊室,诊查床上铺着洗得发白的床单,床头柜上放着一盏老式的酒精灯,灯芯是新的。
第三间是观察室。
观察室的灯亮着,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来的不是日光灯的白色,而是蜡烛的暖黄色。
有人坐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