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渐的，吟唱有了旋律。那旋律很简单，甚至有些幼稚，像孩童随口编的歌谣。但不知为何，藤林羽坂的心脏，猛地缩紧了。
辻中星歌完全投入了进去。她的身体随着节奏轻轻摇摆，眼睛半闭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橙色的短发随着动作微微晃动，发梢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她的手指在琴弦上滑动、拨弄，动作从一开始的生涩变得越来越流畅，越来越自然。歌声和琴声交织在一起，分不清是琴在跟随人声，还是人声在呼应琴音。
那声音有一种魔力。
藤林羽坂站在原地，无法动弹。他的世界里，所有的背景噪音——商场远处的人声、电梯运行的嗡鸣、隔壁餐厅碗碟的碰撞——都在迅速褪去，变淡，消失。
只剩下她的歌声。
还有那把琴的声音。
「即，即兴吗？」
店长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
没有人回答他。林白珝也怔怔地看着，忘了说话。
羽坂的眼睛里，只剩下那个抱着电吉他歌唱的身影。她的侧脸在温暖的灯光下显得柔和，嘴角带着不自觉的笑意。琴身暗红色的漆面反射着光，钢弦在她指尖颤动，音箱里流淌出的音符像有了生命，环绕着她，托举着她。
「（好喜欢……）」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
「（奇怪，为什么我会这么觉得？）」
「（喜欢什么？她的歌声？她的样子？还是她弹琴时那种全神贯注的感觉？）」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从她开口唱歌的那一刻起，刚才还盘踞在心口的焦虑、那种在人群中无所适从的孤独感、电玩店里积攒的躁郁……全都被某种无形的东西驱散了。像阳光穿透厚重的云层，像风吹散沉闷的雾气。
「（世界里仿佛只剩下她，和她的声音。）」
简单，干净，直白，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感染力。那声音不只是在耳边响，更像直接流进了血管。
原来，声音可以这样。
一曲终了。
最后一个音符和尾音一起，缓缓沉入寂静。
辻中星歌睁开眼，长长地舒了口气，脸上带着运动后的淡淡红晕。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吉他，又抬头看向店长，眼睛亮晶晶的。
「真希望能回去好好练呢。」
店长还没从震惊中完全恢复，闻言下意识接道。
「小姐你可以考虑买下哦。」
「欸？」
辻中星歌眨了眨眼，然后表情垮了下来。
「应该很贵吧……」
「（她的歌声就像有魔法一样……）」
藤林羽坂的思绪还在飘荡。
「（让我脑中屈指可数的，甚至算不上开心的平静时刻，被无限放大，变得……珍贵起来。）」
他看着辻中星歌抚摸着琴颈，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喜爱和遗憾。那种表情，和他盯着货架上的游戏光盘、盯着便利店饭团时，都不一样。更亮，更热切，像小孩子看着橱窗里的糖果，知道得不到，所以格外珍惜多看的那几眼。
「呃……100万日元，确实……贵了点。」
辻中星歌的肩膀明显塌了下去。
「不过也有入门的，比如这把Squier。」店长走到另一边，取下一把颜色鲜艳的红色吉他。
「大概10万日元，你看怎样？对初学者来说完全够用了。」
「唔……」
辻中星歌走到那把红色吉他前，伸手摸了摸琴身，又拨了一下琴弦。声音明显单薄了一些，没那么饱满，但依然清脆。
「果然还是……不够呢……」
她收回手，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浓的失望。十万日元，对她来说显然也是难以企及的数字。
「那还真是没……」
店长叹了口气，准备将吉他挂回去。
「（我连喜欢一个东西是什么感觉都不太明白。）」
藤林羽坂看着辻中星歌低垂的侧脸，看着她微微咬住的下唇。
「（但我能清晰地感到——）」
「（我想听！）」
「（我不希望她的歌声停止！）」
「（我希望明天，后天，以后的每一天，都能听到她这样唱歌，弹琴！）」
那股冲动再次涌了上来。比在电玩店时更猛烈，更纯粹，更不加掩饰。不是愤怒，不是报复，不是用钱砸碎什么。而是……想留住什么。想抓住刚才那一刻，那种心脏被轻轻攥住、又温柔抚平的感觉。
「这把吉他，我买了！」
声音出口的瞬间，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太响了，在安静的店里像个炸弹。
林白珝猛地转头看他，眼睛瞪得老大。
「羽坂？！你，你也感兴趣了吗？」
辻中星歌也诧异地抬头。
「不。」
羽坂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话说完整，目光直视辻中星歌。
「我买。然后，借给你用。」
「借，借给我？」
辻中星歌愣住了，随即慌乱地摆手。
「谢，谢谢你！但是这么贵重的东西还是……我，我不能收！而且我根本不会弹，万一弄坏了……」
「（感觉自己变得好奇怪……）」
羽坂的脑子在飞速运转，寻找着能说服对方、也说服自己的理由。
「（我这不算帮她……我不希望她烦恼如何回报我……我该怎么说？想让她顺利参加选拔也只是我的个人意愿……对了，选拔！）」
他想起中午上杉华的话。
「我是明天下午选拔的评委。」
他听到自己说，声音刻意压得平淡，甚至带上了一丝不耐烦。
「真是无聊，社团什么的……不如去当评委打发打发时间。」
他顿了顿，看向辻中星歌，眼神飘向别处，语气变得更冲，像在抱怨什么无关紧要的事。
「要是少你一个，选拔时间就变短了。我不想在学校里闲逛，能多待一会是一会……切，真的烦死了！」
完美的借口。自私，任性，符合他藤林羽坂的人设。把帮助包装成自私的需求，这样对方接受起来就没有负担，他也不用面对「我为什么要帮她」这种难以回答的问题。
辻中星歌眨了眨眼，消化着这段话。几秒后，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原来是这样的吗？」
她和林白珝异口同声。
林白珝的表情有些哭笑不得，辻中星歌则是恍然大悟，随后眉眼弯成了月牙。
「谢谢你，藤林同学。」
她不再推辞，走到那把她最初弹过的白色电吉他旁，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珍而重之地抚过琴身。
「那我真没理由拒绝了呢……我一定会好好练习，不会弄坏它的！」
她将电吉他抱紧，脸贴在琴身上，闭上眼睛，露出一个满足的，像得到了全世界最好礼物的笑容。
「100万日元对吧，店长？」
羽坂转向店长，掏出钱包。
「是……不过……」
店长有些犹豫。
「不过？」
「这只是电吉他本身的价格。」
店长指了指地上的音箱，又指向墙边一张摆满各种小方盒的桌子。
「要正常使用的话，还需要配套的音箱，以及……效果器。」
「效果器？」
「就是那张桌子上的。」
店主走过去，拿起一个巴掌大小的金属方块，上面有几个旋钮和开关。
「电吉他的声音很干，需要效果器来调节音色，比如加失真、混响、延迟这些效果。不同效果器组合，能得到完全不同的声音。」
他一边说，一边拿起几个不同颜色的效果器，在手里掂了掂。
「一步到位的话……压缩、失真、过载、混响、延迟，这五个就够用了。加上一个质量不错的音箱……」
他拿起计算器按了几下。
「总共是……110万日元。」
「哎呀听不懂啦。」
羽坂皱了皱眉，他对这些专业术语毫无概念，只觉得头疼。他抽出那张银行卡，递给店长，语气干脆。
「卡给你，该配的都配好，弄好就行！」
店长接过卡，不再多言，转身去操作了。接下来的二十分钟，店铺里充满了调试设备的声音——效果器通电的嗡鸣，音箱试音的短暂爆响，店长和辻中星歌低声讨论着参数设定，虽然她完全听不懂啦，只是努力地理解。羽坂和林白珝站在一旁等待，羽坂重新陷入沉默，目光却时不时飘向正在认真听讲的辻中星歌。她学得很快，店长演示一遍，她就能基本复现操作。
终于，一切都准备好了。一把装在厚实琴包里的暗红色电吉他，一个尺寸不小的音箱，一个装着五个效果器和各种连接线的专用背包，还有备用琴弦、拨片、背带、调音器等一堆小配件。
辻中星歌背起琴包，又看向地上那一大堆东西，表情有些为难。
「话说，你一个人能拿动吗？」
林白珝问。辻中星歌本身个子就不高，背着琴包已经显得有些吃力，地上那个装效果器和配件的大背包更是沉重。
「可惜啊，我的车今天刚好不在，不然可以帮你送一下的。」
店长无奈地摇了摇头。
「没事的，我帮你拿回去吧！」
林白珝弯腰，轻松地提起了那个沉重的大背包，甩到肩上。她的动作很自然，似乎这点重量对她来说不算什么。
「谢，谢谢你们！」
辻中星歌感动得眼睛都有些湿了。
「欸？啊啊！这是？！」
就在辻中星歌抬起左手整理琴包背带时，她的左手手腕处——那个戴着一条朴素编织手链的位置——毫无预兆地爆发出一阵刺眼的橙色光芒！
光芒之强烈，瞬间将整个店铺染上了一层橙色调。那光不是持续的，而是脉冲式的，像心脏跳动般一闪，再闪，亮度高到让人无法直视。
这场面……似曾相识。
中午在食堂，雨宫泠的手腕也发出过类似的蓝光。
「雨，雨宫泠？！」
林白珝下意识喊出了那个名字。
辻中星歌的反应比雨宫泠快得多。在光芒出现的瞬间，她就猛地用右手死死捂住了左手腕，整个人弓起背，像要将手腕藏进身体里。
就在她捂住手腕的下一秒——光芒，消失了。
来得突然，去得也干脆。店铺里恢复了正常的照明，只有视网膜上残留着橙色的光斑。
店长张着嘴，看看辻中星歌，又看看林白珝和羽坂，表情像是看到了外星飞船降落。
辻中星歌缓缓直起身，松开右手。左手腕上的编织手链普普通通，没有任何异常。她的脸色有些发白，眼神慌乱地扫过三人，最后停在林白珝脸上。
「辻，辻中同学，你没事吧？」
林白珝小心地问。
「没、没事！」
辻中星歌用力摇头，声音有点发抖，但她在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她看了看林白珝，又看了看羽坂，然后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表情放松了一些。
「你们……认识小泠吗？」
她试探着问。
「小泠？你是说……雨宫泠同学？」
林白珝确认。
「嗯！」
辻中星歌点头，松了口气。
「你们真的认识她啊。」
「嗯……虽然还没跟她说过话啦。」
林白珝老实说，然后指了指她的手腕。
「所以，手腕上这个……也是手表之类的东西吗？跟雨宫同学那个一样？」
「手表？这是……啊！是呢！」
辻中星歌像是突然找到了完美的解释，声音立刻变得轻快起来，脸上也重新露出了笑容。
「是小泠送我的来着！我们……我们是好朋友！她说这是她家乡的高科技，有什么……嗯……整点报时和健康监测功能！对，就是这样！刚才可能是接触不良，或者没电了乱闪……哈哈，吓到你们了吧？不好意思！」
她语速很快，解释得漏洞百出，但态度太过自然，反倒让人不好再追问。尤其是那双橙色的，清澈见底的眼睛望着别人时，很难相信她在说谎。
「哦，哦……这样啊。」
林白珝将信将疑，但没再追问。
羽坂则一直沉默着。他看着辻中星歌的手腕，又想起中午雨宫泠手腕上那团耀眼的蓝光。一样的光，不同的颜色。真的是……手表？
他没说话，只是将疑虑压回心底。
走出商场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城市的灯火将夜空映成暗红色，看不见星星。晚风带着凉意吹来，拂动三人的发梢和衣角。
他们站在商场门口的人行道上，面前是车水马龙的十字路口。红绿灯交替闪烁，车流像发光的河。
辻中星歌背着琴包，林白珝提着效果器背包。羽坂两手空空，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
「（唔……吵得头疼，果然还是适应不了……）」
车流的噪音、远处的喇叭声、行人的谈笑声混杂在一起，像无数根针在刺探他的耳膜。羽坂不自觉地皱紧眉头，手指攥住了书包带子。他想立刻逃离这里，逃回那个安静得只有自己呼吸声的家。
「那个……」
辻中星歌忽然开口，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音里显得很轻，但羽坂听到了。他转过头。
辻中星歌看着他，然后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你。」
她直起身，脸上是毫无阴霾的、灿烂的笑容，眼睛在霓虹灯光下闪闪发亮。
「还有林同学也是，谢谢你们！今天……玩得很开心呢！」
那句「玩得很开心」，说得真心实意。仿佛今天经历的一切——找不到乐器的沮丧、初次接触吉他的新奇、即兴歌唱的快乐、手腕发光的惊吓——都只是玩的一部分，都值得感谢。
「是吗……」
羽坂低声应道。他不知该如何回应这样的直白谢意。
「天天出来玩也不是不行……」
他下意识地、小声地接了一句。说完就后悔了。这算什么？邀请吗？他根本不想天天出来，他讨厌人群，讨厌噪音，讨厌一切需要社交的场合。
「不至于啦！」
辻中星歌却笑着摆手，完全没有误解他的意思。
「明天还要上学呢！而且我也得回家好好练习才行，不然对不起这么棒的吉他。」
她顿了顿，看向马路对面。
「啊，绿灯了！得走了呢。」
她挥挥手
「明天见啦，羽坂！」
「嗯……明天见。」羽坂终于吐出这句话。
辻中星歌转身，背着几乎有她半人高的琴包，小跑着穿过斑马线。橙色的短发在夜风里跳跃，很快融入了对面街道的人流中。
林白珝转头看向羽坂，晃了晃手里沉重的背包。
「那，我也一起去啦。把这个递到辻中同学家。」
羽坂点点头。他家在郊区，和林白珝、辻中星歌的住处完全是两个方向。
「明天见，羽坂。」
林白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关心，有担忧，还有一些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今天……谢谢你。虽然过程有点吓人，但最后，挺好的。」
说完，她也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现在，只剩下藤林羽坂一个人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面前川流不息的车灯，听着四面八方涌来的、属于城市的巨大喧嚣。因为没有了两人阻挡，孤独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上来，比刚才三人在一起时更甚，更刺骨。
「（虽然很舍不得，但是终于可以走了……）」
他想起辻中星歌唱歌时的侧脸，想起她抱着吉他时发亮的眼睛，想起她说「谢谢你」时真诚的笑容。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地，陌生地暖了一下。
但紧接着，更强烈的、惯性的拉扯将他拖回现实。
「（可恶！得赶紧离开这里……）」
噪音越来越响，像无数只手在撕扯他的耳膜。心跳开始加速，呼吸变得困难。他需要安静。立刻，马上。
他猛地转身，几乎是跑了起来，朝着人少的方向。书包在背后剧烈晃动，脚步在水泥地面上敲出凌乱的节奏。
「（先找个安静的地方再说……）」
他在夜晚拥挤的人潮里，像一滴水试图逃离大海。周围的面孔模糊成晃动的色块，声音混合成令人作呕的轰鸣。他捂住一只耳朵，低着头，不顾一切地向前冲……
手腕上的红绳，在奔跑中从袖口滑出，在霓虹灯下掠过一道暗淡的红色轨迹。
……
真让人摸不透……黄金怎么能蒸发了呢？」
「就是……唉，这案子可望不到头啊！」
两名警察打着手电筒在街上巡逻着……
「光加强夜间巡逻也没啥用啊。」
两人一并走上天桥。
「工资也不涨……唉，算了，就当散散步……」
「啪！」
「怎……怎么突然停下来？」
走在后面的警察突然停下，跟在后面的因为一直朝桥下望，没有注意到，径直撞了上去。
「好，好像有人。」
「去看看呢？」
两人顺着手电筒的光线向前走，一个人正靠着天桥的栏杆，抱着腿坐在地上，因为戴着兜帽低着头，所以看不到脸。
「那个，你没事吧？」
没有得到回应，两人蹲下来，一个人伸手，轻轻将帽子拉下。
「是，是女孩！」
紫色的头发散开并垂下，两人意识这是一个不太寻常的少女。
「喂喂，小妹妹！你没事吧？」
少女感受到自己的肩膀被人晃动，缓缓抬起头。
「啊！——」
看清了两人的面孔，少女吓得尖叫了一声，推开两人，朝天桥的楼梯跑去。
「喂，等等！」
「不好，是可疑人员，快追上去！」
两人想跟上少女，下了天桥却发现早已没了踪迹……
「赶，赶紧报告给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