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雀岭。那个地方我去过。”她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个很久以前去过的旅游景点。
“什么时候?”
“十年前。沈知言派我去的。他说白雀岭有一个乡邮员失踪了,失踪之前最后一通电话打到了第三人民医院急诊分诊台。和今晚一模一样的电话。他让我去调查。”她把袖子放下来,扣上扣子,“我到了白雀岭,在镇上住了一晚,第二天就回来了。我跟沈知言说我什么都没查到。”
“你查到了什么?”
方悯抬起头看着林夜。急诊大厅的日光灯把她的脸照得很白,但她的瞳孔很暗,像两口深井。
“一个村子。在地图上没有标记的村子。村子里的人都姓何。他们说,白雀岭上有一座老庙,庙里供的不是菩萨,是一台发报机。发报机每十年响一次。每次响的时候,就会有一个姓何的人收到一封信,然后那个人就会失踪。何志明是第十五个。在他之前还有十四个。”
“十年响一次?”林夜皱起眉头,“不息心也是在1945年被发现的。”
“对。”方悯说,“而且那台发报机——村里的老人说——是樱花国人留下的。”
急诊大厅的自动门忽然开了。不是有人经过感应区,而是两扇玻璃门自己缓缓滑开,又在没有人的情况下缓缓闭合。门口的保安抬头看了一眼,以为是风,继续低头刷手机。但林夜注意到,自动门打开的那一瞬间,外面吹进来的风是凉的。不是空调的凉,是山里的凉。带着泥土、落叶和潮湿岩石的气味,和消毒水的气味撞在一起,在大厅里形成了短暂而怪异的对峙。
分诊台的电话又响了。
这一次小陈没有接——她正在给一个腹痛病人量血压。林夜走过去,在第三声铃响的时候拿起了听筒。
电流声。风声。树枝折断声。狗吠。然后是老式发报机滴答的摩尔斯电码。和上一次一样的三个字母,一遍一遍循环。那个嘶哑的声音再次出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用尽全力喊过来:
“编号015……这里是白雀岭……我是何志明……请帮我转接急诊分诊台……”
“你已经接通了。”林夜说,“这里是第三人民医院急诊分诊台。我是今晚的值班医生林夜。”
电话那头沉默了。不是挂断,不是断线,是有人在听。林夜能听到那个人的呼吸声——粗重,不规律,像一个跑了太久的人终于停下来发现双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然后那个人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嘶哑,每个字都带着剧烈的喘息,像声带被什么东西磨掉了一半:
“林医生……帮我转告沈教授……我找到那个地方了。在庙底下。三十米。石板下面。有一个防空洞。里面有四十七个罐子。每个罐子里都装着一颗心脏。全部都在跳。”
电话里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像肺叶被咳碎了。然后是更大声的喘息,像是嘴被按在了泥地上。
“那颗心脏不是樱花国人的实验品——是大夏国人。是四十七个被活活取心的大夏国人。他们的心脏被装进罐子,编上编号,送进了不息心项目的档案库。他们不是在等一个樱花国军医回来——他们是在等有人来告诉他们,仗打完了,你们可以停了。”
电话断了。不是挂断的,是信号中断了。听筒里只剩下持续的忙音,和一种林夜以前在电话里从来没听到过的背景音——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唱歌。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声音沙哑而整齐,像是几十个人在合唱一首没有伴奏的老歌。调子缓慢而低沉,一遍一遍重复。林夜听不清歌词,但他听出了旋律。是《在太行山上》。
方悯看着林夜把听筒放回座机,问了一句:“何志明说了什么?”
林夜重复了一遍。
方悯沉默了整整二十秒。然后她转身走进值班室,从自己的储物柜里拿出一样东西——一个旧式的帆布挎包。包带磨破了边,搭扣锈迹斑斑,但包身很干净,像是被人用湿布仔细擦过。她把包放在分诊台上,打开搭扣,从里面拿出一个笔记本。笔记本的封面已经磨得看不清原来的颜色,但内页保存完好,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她的字迹。
“十年前的调查笔记。我跟沈知言说了谎。我没有只待一晚就走——我在白雀岭待了七天。我找到了那个村子,找到了那座庙。庙门锁着,但窗户破了。我从窗户翻进去,看到了那台发报机。发报机是关着的,但它的电源灯是亮的。它没有接任何电源,没有电池,没有发电机,没有电线。但它亮着。我在庙里待了大约十分钟,然后我听到了声音。声音从发报机里面传出来的,不是摩尔斯电码,是一个人在说话。说的是樱花国语。”
“你听懂了吗?”
“听懂了一句。”方悯翻到笔记本最后一页。那页纸上只写了一行字,用红笔圈了三遍:
“たすけて。”
“樱花国语里‘救命’的意思。”
她把笔记本合上,看着林夜。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握着笔记本边缘的手指在微微发白。
“林医生,你有没想过一个可能性——不息心不止一颗。林远舟胸腔里的那颗是原始供体,是一个樱花国人的实验受害者。但沈知言在旧楼地下三层发现的‘二十三颗心脏’,不是樱花国人的,是大夏国人。那四十七个罐子里的心脏,全部都是大夏国人。樱花国人当年在华中进行的不息心研究,是把大夏国人的心脏取出来,测试哪种体质的人心脏可以不息。他们做完实验就把数据带走,把罐子封存在防空洞里,打算战后回来取。他们没有回来。但心脏一直在跳。七十多年了,它们还在跳。它们不知道战争已经结束了。它们不知道等的人永远不会回来。”
林夜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张处方笺和那把铜钥匙。父亲留给他的第一样和最后一样东西。他把钥匙拿出来,放在手心里。铜制的齿纹在日光灯下泛着暗沉的光。
“然后呢?”他问。
“然后你打算怎么办?”
方悯把储物柜的门关上,从挂钩上取下自己的白大褂,穿好,扣上扣子。她把病历本、手电筒、绷带、一次性手术刀包一一装进随身包里,最后把那个旧帆布挎包挎在肩上。
“白雀岭在湘鄂交界处,从我们市开车过去大概需要大半天。现在是晚上九点十分。如果现在出发,明天中午能到镇上。然后徒步进山,大约三个小时到庙。我认得路。”
林夜看着她在三十秒内完成了一整套出发准备,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等这个电话等了十年。她十年前在沈知言面前说了谎,把真相藏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然后回到夜间门诊,继续值那个永远不会天亮的夜班。十年后电话终于响了。不是巧合,是那台发报机的下一个十年周期,恰好是今晚。
“小陈,”林夜转身对分诊台说,“帮我跟主任说一声,我请三天病假。病假条回来补。”
小陈从腹痛病人的血压计上抬起头:“你又生病了?上次你说身体吃不掉夜班,这次又是什么?”
“老毛病。”林夜拿起自己的随身包,和方悯并肩走向急诊大厅门口。自动门感应到他们的靠近,缓缓打开。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城市夏夜的闷热和汽车尾气,但在更深更深的地方,林夜闻到了另一种味道——不是泥土,不是落叶,不是潮湿岩石。是火药。很淡的,几乎被时间磨尽了的硝烟味。像是在很远很远的山里,有一场战争还在继续,还没有打完。
他们走出自动门,身后的玻璃门缓缓闭合。分诊台的电话没有再次响起。但林夜口袋里的病历本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自动翻开了——翻到最后一页,之前写着“规则零:天不会亮。但你可以自己点灯”的地方。那段话下面出现了一行新字。不是母亲的,不是方悯的,不是林远舟的。字迹端正而陌生,每一笔都用力到几乎刺穿纸面:
“编号015。何志明。下落不明。档案状态——待续。”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后来加上去的:
“救援申请已发出。送达单位——第三人民医院急诊科。值班医生:林夜。”
夜风再起,病历本的纸页哗哗翻动,停在第一页。上面的“你还活着”四个字还在,但旁边多了一个红色的印章,章面上刻着两个字:
“出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