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林羽坂终于甩掉了市区的嘈杂。经过十几分钟漫无目的的奔跑,他冲进了一片似乎已经荒废的住宅区。街道很窄,两侧是低矮的一户建,但绝大多数窗户都黑着,没有灯光,没有晾晒的衣物,没有停在门前的自行车。空气里有潮湿的苔藓味和木头腐朽的气息。
他放慢脚步,胸膛剧烈起伏。汗水浸湿了后背的衬衫,黏在皮肤上,晚风吹过时带来一阵寒意。他靠在一堵斑驳的水泥墙上,缓缓滑坐在地。
「(发现了一个好地方啊……)」
他喃喃自语,声音在空荡的巷子里产生轻微的回响。这里很安静,几乎听不到远处主干道的车流声。只有风声穿过破旧窗框的呜咽,和偶尔不知从哪里传来的,野猫踩过碎瓦的轻响。
他需要这种安静。像溺水的人需要空气。现在,只有绝对的寂静能冷却那些喧嚣。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刺眼的白光让他眯了眯眼。电量还剩百分之三十。
「(先想下怎么回去吧。)」
回郊区的家。那栋空旷的、安静的、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房子。此刻,那个曾经让他感到窒息的地方,竟成了唯一能想到的避难所。
「(哦对了!今天早上的出租车!)」
他翻开通话记录。最上面一条,是十几个未接来电,来自同一个号码。备注被他随手存为「出租车司机」。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犹豫了。
「(不知道那位先生现在方不方便呢……会不会已经休息了?或者还在跑车?)」
算了。试试看吧。他不想在这里过夜。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屏幕的瞬间——
「啊!——」
一声短促、尖锐、带着明显惊恐的女声,沿着长长的巷道,从深处传来。
声音不大,但在绝对的寂静中被放大,像玻璃碎裂。
藤林羽坂的手指僵住了。
「怎、怎么回事?」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声音来源的方向。巷子深处更黑,那里没有路灯,只有远处街口渗进来的一点惨淡月光,勉强勾勒出道路的轮廓。
又是几秒的寂静。
然后,隐约的,压抑的挣扎声,和男人的低语。
羽坂的呼吸停滞了。大脑在尖叫:别管。走。打电话。回家。这跟你没关系。
可身体已经站了起来。
「(去看看……就看看。如果是误会,我就走。)」
他对自己说,声音在脑子里发抖。他关掉手机屏幕,塞进口袋,屏住呼吸,踮起脚,朝巷子深处挪去。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心脏却在胸腔里擂鼓。
……
巷子被一堵水泥墙堵死,形成了个死胡同。墙根下,两个身影在纠缠。
月光刚好从建筑缝隙漏下,照亮了那一小片区域。
一个男人,背影高大,穿着廉价的运动外套,头发留得很长,遮住左眼,正将另一个人逼在墙角。
被逼在墙角的,是个女孩。她穿着深色的制服——高城中学的女生制服。月光落在她的头发上,那是一种罕见的、近乎透明的雪白色,即使在昏暗中也白得刺眼。此刻,那白发正随着她挣扎的动作剧烈晃动。
「别害怕嘛,同学,我就是想和你交个朋友嘛。」
男人的声音黏腻,带着刻意的哄骗,但底下是藏不住的胁迫。
「别……别开玩笑了!」
女孩的声音在颤抖,但努力保持着强硬。
「那你为什么要跟我跟到这?」
「我觉得这样很有氛围嘛,不是吗?」
男人笑了,肩膀耸动。
「黑漆漆的,就我们俩,多浪漫。」
「赶……赶紧走开!不然你就完了!」
「是吗?那更有意思了呢……」
男人伸出手,揪住了女孩的衣领。女孩拼命向后缩,后背重重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法国的混血吗?感觉不错呢!」
男人凑近,鼻子几乎要贴到女孩脸上。
「不……不要!」
女孩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哭腔。
那一瞬间,藤林羽坂的大脑一片空白。
然后,某种比理智更原始的东西冲破了枷锁。
「喂喂!你在做什么?」
声音出口的瞬间,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太大了,在寂静的巷子里像一声炸雷。
男人和女孩同时转头,看向他。
男人缓缓转过身。他看起来二十岁上下,脸很普通,扔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那种。但那一只眼睛,在月光下闪着浑浊的,令人不适的光。他看到羽坂,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
「你是谁啊?」
他上下打量着羽坂,目光在他身上的校服停顿了一秒,嗤笑一声。
「算了,我管你是谁呢。我啊,很反感被人打断和女人的独处哦。」
他朝羽坂挥了挥手,动作像在驱赶苍蝇。
「你现在走,我可以当作没看见。」
「请……请帮帮我!」
墙角的女孩趁男人转身的间隙,朝羽坂大声喊道。声音里的恐惧和哀求像针一样刺过来。
羽坂的目光终于得以清晰落在女孩脸上。雪白的短发,因为挣扎而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头和脸颊。精致的五官,即使在惊恐中依然带着混血儿特有的立体感。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浅绿色,像夏日薄荷叶的颜色,此刻盈满了泪水,在月光下反射着破碎的光。
这张脸,他今天下午在教室里见过。站在讲台上,自我介绍时带着一点点口音,说「这一定是星星的指引吧」。
风间空夜。
同班同学。那个法日混血、喜欢占星术、在男生中人气很高的转学生。
名字和面孔在脑海里对上的瞬间,一股更强烈的冲动涌了上来。不是正义感,不是勇气,是某种更自私、更紧迫的东西——
「(我能确认她就是我的同班同学,风间空夜。尤其是那张我仔细观察过的脸。不行,我不能被吓倒!如果在这里逃避的话,我肯定无法再面对她。明天,后天,在教室里,我该怎么和她对视?怎么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逃避的代价,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具体。不再是抽象的对人群的恐惧,而是具体的、每天都要面对的同班同学的目光。他受不了那个。
「怎么可能?」
羽坂听到自己说,声音因为紧绷而有些变调。
「你别太嚣张了!」
他迈开脚步,不是走,是冲。攥紧拳头,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男人的脸挥去——像他曾经在电影里看过无数次,却从未亲自实践过的动作。
拳头划破空气。
然后,被一只更大、更有力的手,稳稳地抓住了手腕。
动作停在半空。男人的手掌像铁钳,箍得他腕骨生疼。
「被我打过的人都是这么说的。」
男人叹了口气,表情居然有些遗憾,仿佛在教训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抱歉,我警告过你了哦。」
他用力一扭。
剧痛从手腕传来,羽坂闷哼一声,身体不自觉地顺着力道歪斜。校服袖子被扯上去一截,露出了手腕上那条红色的编织手绳。
男人的目光落在手绳上。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凑近了些,眯起眼,借着月光仔细打量羽坂的脸。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像在辨认一件年代久远的物品。
几秒钟后,他脸上的表情变了。那种猫捉老鼠的戏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惊讶,回忆,然后是一种缓慢燃烧起来的、混杂着恶毒和兴奋的光芒。
「难不成……」
男人拖长了声音,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你是……藤林?」
藤林。
这两个字像两颗烧红的钉子,狠狠凿进羽坂的耳膜,穿透鼓膜,直刺大脑深处。
心脏骤停了一拍。
血液瞬间变得冰凉。
「(怎么可能,不可能……)」
羽坂的瞳孔猛地收缩。他死死盯着男人的脸。那张普通的、带着痞气的脸,在记忆的深渊里迅速下沉,与另一张更年轻、更狰狞、但眉眼依稀相似的脸重合。
「你……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是谁?」
羽坂的声音在发抖,他猛地甩开男人的手,向后踉跄了一步,像要逃离什么瘟疫。
「哎呀哎呀。」
男人笑了,那笑容扭曲,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连自己伤害过的人都能忘记吗?真是烂透了。」
他慢条斯理地拨开额前垂下的头发,露出左边眼尾。那里,一道长约三四厘米的疤痕,像一条丑陋的蜈蚣,趴在皮肤上。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清晰可见。
「怎么样,现在想起来了吗?」
羽坂的腿一软,整个人向后跌坐在地上。屁股撞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钝痛传来,但他毫无知觉。他只是死死盯着那道疤,眼睛瞪得极大,呼吸变得急促而破碎,全身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
恐惧。纯粹的、从骨髓里渗出来的恐惧。
不是对暴力的恐惧,是对「过去」的恐惧。对那个他以为已经逃离、已经用金钱埋葬、已经被时间抹平的黑暗深渊的恐惧。它回来了。就在眼前。用疤痕,用名字,用那双浑浊的眼睛,嘲笑他这三年来所有的逃避和伪装。
「(怎么会……可恶!身体动不了……)」
大脑在尖叫,命令四肢站起来,逃跑,或者战斗。但身体背叛了他。肌肉僵硬,血液冰凉,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只有颤抖,无法抑制的、从灵魂深处蔓延出来的颤抖。
男人蹲了下来,和瘫坐在地的羽坂平视。他歪着头,像在研究一个有趣的标本。
「没想到啊……」
他慢悠悠地说,语气里带着夸张的感慨。
「你还是不长记性呢。自己什么都有,却又来破坏我和女人的交往……果然,骨子里还是个烂人呢。」
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打在羽坂早已千疮百孔的自尊上。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怒吼,想用最恶毒的话骂回去。但喉咙像被水泥封住了,只有「嗬嗬」的气音。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他?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为什么过去像鬼魂一样,永远甩不掉?
男人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他转头,看了一眼缩在墙角的风间空夜。她正紧紧贴着墙壁,脸色苍白,浅绿色的眼睛在羽坂和清水间人之间快速移动,身体微微前倾,脚尖朝着巷口——那是一个随时准备逃跑的姿势。但她没有动,目光更多落在彻底失去行动能力的羽坂身上,眼神里有惊惧,有犹豫……
清水间人把头转回来,嘴角向一边咧开,露出一个残忍而愉悦的弧度。
「好吧。」
他拍了拍手,像是大发慈悲。
「给你个扮演白马王子的机会,怎么样?毕竟你最喜欢用钱解决问题了,对吧?」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羽坂眼前晃了晃。
「二十万。不多吧?现金,转账都行。给了,我马上走,今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你不也救了这位可爱的同学嘛,多划算。」
「(果然是一如既往地贪呢……)」
羽坂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耻辱感和愤怒在冰封的恐惧下疯狂冲撞,却依然冲不破那层僵硬的壳。
「(该死!连话都说不了了!)」
在清水间人眼里,此刻的藤林羽坂就是一个被彻底击溃的可怜虫。眼里只剩最原始的恐惧,连最基本的反抗意志都消失了。这让他感到无比舒畅。
「不会吧不会吧?」
清水间人凑得更近,几乎要贴到羽坂脸上,呼吸带着烟臭味喷在他鼻尖。
「这点都拿不出来吗?依旧那么小气呢……哦,我忘了,你是一个人住,对吧?爸妈的钱,花得更爽了吧?」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羽坂的手腕上,落在那一条红绳上。
「这是那个爱管闲事的班长给你的吧?」
他用指尖勾起红绳,粗糙的指腹摩擦着编织的纹路,力道不大,却带着十足的侮辱意味。
「幸福,好运……哈哈!笑死人了。就你也配?」
他猛地用力一扯!
红绳勒进皮肤,带来一阵刺痛。但比疼痛更清晰的,是那种被践踏,被撕碎的感觉。这条绳子,是林白翊给的。是初中那个灰暗日子里,唯一一点点带着温度的、象征着「可能还有人在意」的微光。现在,被这个他最深恶痛绝的人,用最肮脏的手指触碰、嘲弄。
「你这种人啊。」
清水间人盯着他,一字一句,声音不高,却像沾了毒的冰锥。
「就不该活在这个世界上。真的。活着就是污染空气。哈哈哈!」
他笑了起来。笑声在空荡的巷子里回荡,刺耳,癫狂,充满了纯粹的恶意。
不该活在这个世界上。
污染空气。
这几个字,像最后的钥匙,打开了某个最深、最黑暗的阀门。
三年来的孤独、父母的忽视、无人理解的痛苦、对人群的恐惧、对自己的厌恶、对这个世界彻头彻尾的失望……还有刚才,商场里,那种用钱砸碎一切却依然填不满内心空洞的虚妄感。
所有的一切,被这句话点燃,炸开。
「清水间人!」
一声怒吼,撕裂了喉咙。
藤林羽坂不知从哪里涌出的力气,猛地抬起未被控制的左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拍在清水间人勾着红绳的手上!
「啪!」
一声脆响。
清水间人吃痛,手下意识一松。
就在这一瞬间,羽坂的身体像弹簧一样从地上弹起,肩膀前顶,用尽全身的重量和冲劲,狠狠撞在清水间人的胸口!
「砰!——」
闷响。清水间人完全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反击,被撞得向后踉跄,脚跟绊到地上的碎砖,整个人失去平衡,后脑勺「咚」地一声,重重磕在背后的水泥墙角上。
他眼睛翻了翻,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身体顺着墙壁软软滑倒,瘫在地上,不动了。
巷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只有羽坂粗重得如同风箱般的喘息声,和自己心脏疯狂擂鼓的巨响。
他站在原地,浑身都在抖,看着倒在地上的清水间人,大脑一片空白。刚才那一下撞击,用掉了他所有的力气和勇气。
几秒后,他猛地回过神。
他冲向墙角的风间空夜,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触手冰凉,还在微微颤抖。
「走!」
他低吼一声,拽着她,转身朝着巷口,用尽最后的力气狂奔。
风间空夜被他拉着,踉踉跄跄地跟上。两人冲出小巷,冲进稍亮一些的街道,右转,左转,再右转……完全不顾方向,只是拼命地跑,想要把刚才那黑暗的巷子、那个倒下的人、那些恶毒的话语,远远地甩在身后。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肺叶像要炸开,双腿酸软得抬不起来,羽坂才在一个无人的十字路口猛地停下。他松开风间空夜的手,双手撑着膝盖,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像雨一样从额头滴落,砸在地上。
风间空夜也喘得厉害,雪白的头发被汗黏在脸颊,脸色依旧苍白。她看着羽坂,浅绿色的眼睛里惊魂未定,但也有一丝劫后余生的放松。
「那个,谢……」
她缓过气,小声开口,想道谢。
「抱歉!」
羽坂却猛地直起身,打断了她。他甚至没有看她,扔下这两个字,然后转身,沿着脚下的路再次拔腿飞奔。
「……欸?」
风间空夜愣在原地,看着那个深蓝色的背影迅速消失在街道拐角。
他逃了。像受惊的野兽,在危机解除的瞬间,用尽最后一点力气,逃向自认为安全的巢穴。
十字路口只剩下风间空夜一人。夜风吹过,带来凉意,也让她发热的头脑稍微冷静了一些。
「(现在是……安全了吗?)」
她抚着胸口,感受着依然过快的心跳。
「(呼——刚才真是吓死了……)」
她靠在路边的电线杆上,慢慢平复呼吸。脑海里回放着刚才巷子里的一切——那个混混的逼迫,绝望,然后那个同学冲了进来,被认出,被击垮,又突然爆发,最后拽着她逃离。
「(话说,刚才救我的人,是同班同学呢……藤林,羽坂吗?)」
她记得这个名字。下午点名时听到过。坐在教室角落,看起来格外安静甚至有些阴沉的男生。没想到……
她正想着,左手手腕内侧,毫无预兆地传来一阵炽热!
「啊!」
她低呼一声,抬起左手。手腕上戴着一个看似普通的白色编织腕带,但此刻正迸发出耀眼的白光!那光纯净,明亮,不带任何杂色,将周围一小片区域照得如同白昼。
幸好此刻路口无人。
「(怎……怎么可能?)」
风间空夜盯着手腕,浅绿色的瞳孔里倒映着白光,满是难以置信。
「(异蚀能波动……这么强?)」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藤林羽坂消失的那个街口。
「(不行,看来我必须跟上他!)」
她起身,朝着羽坂离开的方向追去。脚步很快,但不再慌乱。
……
「(这个世界糟糕透了……)」
藤林羽坂埋头向前走,大脑像一团被粗暴搅拌过的浆糊。刚才巷子里的一切,清水间人的脸,那些话语,还有自己最后的爆发和逃亡,不断在眼前闪回、破碎、重组。
「(无论怎样,都会有那种人存在……)」
「(欺软怕硬,贪婪,恶毒,以伤害别人为乐……)」
「(你这种人啊,就不该活在这个世界上哈哈哈!)」
清水间人的笑声在耳边循环播放。
「(浑蛋,去死吧!)」
他低声咒骂,不知是在骂清水间人,还是在骂无能的自己。他抬手,狠狠擦了一下眼睛。没有眼泪,只有干涩的刺痛。
从废弃的住宅区起,他已经漫无目的地走了将近一个小时。穿过僻静的街区,翻过矮墙,踏过荒草。他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不想停下。仿佛只要不停下,那些东西就追不上他。
脚下的路渐渐从水泥变成了土路,两旁开始出现大片荒芜的田地和杂乱的灌木。不知不觉,他已经走到了城市边缘,一片近乎荒野的地带。
道路在一块生锈的铁牌子前,戛然而止。
周围没有任何光源,只有惨淡的月光,勉强勾勒出牌子和后面一片更深的黑暗的轮廓。看不清上面的字。
羽坂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亮手电。
惨白的光束刺破黑暗,照亮了铁牌。
牌子上油漆剥落,但还能辨认出字迹:
「银川湖公园」
「夜间危险,请勿入内」
银川湖公园。
这个名字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他混乱的脑海,激起一圈细微的涟漪。
「这是……银川湖公园?」
他喃喃出声。
「是……小时候常来的呢。」
很模糊的记忆。五六岁?还是更小?父母似乎带他来过几次。有湖,有桥,有秋千。记忆里的画面是明亮、鲜艳的,带着夏天青草的味道和冰棍的甜腻。
但很快,那点模糊的温暖就被冰冷的现实覆盖。
「(不想提那种事……)」
他关掉手电,没有犹豫,跨过了那块警告牌,沿着隐约可见的小径,继续向前。
穿过一片稀疏的小树林,视野豁然开朗。
一个不大的公园出现在眼前。锈迹斑斑的秋千架,油漆剥落的滑梯,歪斜的跷跷板……所有儿童游乐设施都静默地立在月光下,像被遗忘的巨型玩具。地面是碎石子铺的,杂草从缝隙里钻出来。
夜风拂过,带着湖水的湿气和植物清冷的气息,吹在他汗湿的皮肤上,激起一阵战栗。
「(也是个好地方呢……)」
和刚才废弃的住宅区一样,这里空无一人,只有自然的声音。很安静。但这份安静,此刻却无法平息他内心的风暴。
他侧耳倾听。除了风声,还有隐约的、持续的水流声,从公园更深处传来。
「(记得有座桥来着……)」
他循着水声,踏上一条由不规则石板铺成的小径。石板缝隙里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有些滑。水声越来越清晰。
走了几十米,小径被一片异常茂密的灌木丛堵死了。枝叶交缠,像一堵绿色的墙。
羽坂皱了皱眉,没有后退。他伸出手,用力扒开那些带刺的枝条,侧着身,艰难地挤了进去。枝叶刮擦着他的校服和皮肤,留下细微的刺痛和划痕。
「(终于到了……)」
穿过灌木丛的屏障,水声骤然变得宏大。
一条大约十几米宽的河流横亘在面前。河水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银灰色,静静流淌,速度不快,但看起来很深。水声来自上游某个有落差的河段。
河两岸之间,架着一座桥。
那是一座老旧的铁索桥。由两根粗大的主铁索贯穿两岸,下面铺着木板作为桥面,两侧有稍细一些的铁索作为扶手。整座桥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铁索锈蚀严重,木板更是破损不堪,许多地方已经缺失,露出下面黑黢黢的河水。
桥面上挂着一块崭新的警告牌:「危桥!禁止通行!」牌子在风里轻轻晃动。
羽坂走到桥头,看着那座在夜色中微微摇晃的破旧桥梁。他没有看到警告牌,目光落在幽深的河面上。
他踏上了第一块木板。
「吱嘎——」
刺耳的、令人牙酸的声音响起,整座桥都随着他的重量晃动起来。铁索摩擦,发出艰涩的呻吟。
他停下,等晃动稍缓,然后迈出第二步,第三步……
每一步,桥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摇晃得更加厉害。他不得不抓紧两侧冰冷的、锈迹斑斑的扶手铁索,才能保持平衡。掌心传来铁锈粗糙的触感和夜晚的凉意。
他走得很慢,很小心。眼睛盯着脚下残缺的木板,避开那些巨大的空洞。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水汽,更冷了。
终于,他来到了桥的中心。
这里,晃动最为剧烈。脚下的木板发出「嘎吱嘎吱」的哀鸣,仿佛随时会碎裂。他停下脚步,松开了抓着铁索的手——反正抓着也无济于事。
他转过身,双手扒着冰凉的铁索,缓缓地、缓缓地,将上半身探出桥外。
低头。
看向下方。
幽暗的河水,在十几米下静静流淌。月光只能照亮很小一片水面,其余部分是无尽的、吞噬一切的黑暗。那黑暗如此深邃,如此安静,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
他看着那片黑暗。
一种奇异的平静,忽然席卷了他。
所有的喧嚣——内心的咆哮,过往的回响,现实的嘈杂——在这一刻,忽然都远去了。被脚下这片深邃的、沉默的黑暗吸走了。
「(人死后……是上天堂吗?还是地狱?)」
他低声问,不知道在问谁。声音很轻,一出口就被风吹散。
「(听说坏人会下地狱呢……)」
「(也许……哪里都去不了吧。就这样消失掉,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这个念头,意外地并不让他感到恐惧,反而有种……解脱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