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帮忙吗?”林夜站在便利店门口,手里拎着两瓶矿泉水。
“不用。”方悯把零钱塞进口袋,抱着花束走出店门。外面的天已经全亮了,东边的云层被染成了淡金色,山坡上的墓碑一排一排地反射着晨光。
公墓很大,分东南西北四个区。方悯在导览牌前面站了很久,手指沿着密密麻麻的编号一格一格往下移,最后停在北三区的最后一排。她把花换了只手抱着,沿着石子路往山坡高处走。林夜跟在她身后两步远的位置,没有并排,也没有说话。
北三区的墓碑比前面几排更旧一些,有些碑面上刻的日期已经模糊了。方悯在倒数第三块墓碑前面停下来。墓碑不大,黑色大理石台面上刻着:
“秦穗。1997-2016。爱笑,爱说话,爱吃草莓糖。”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后来补刻上去的,字体和正文不一样,明显是另一个人在另一个时间刻的:
“姐,我每年都来。爸已经不哭了。——陈穗。”
林夜的目光停在“陈穗”两个字上,但什么都没说。
方悯蹲下来,把雏菊放在碑座上面。花束有点歪,她伸手扶正了三次,每次都往左边偏。最后她放弃了,任由花歪着靠在墓碑上,像是在说——她送的东西从来就没正过。
“小秦,”她开口,声音很轻,像怕吵醒隔壁墓碑下面的人,“我是方姐。”
沉默。风吹过墓碑之间的缝隙,发出细小的呼啸声。
“十年没来了。不是忘了。是不敢。你知道的——你走的那天早上,是我帮你签的排班表。你要去值那个夜班,是你自己申请的。你说,你多值几个夜班,方姐就可以少值几个。你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吃草莓糖,糖纸被你叠成了千纸鹤,你说这只千纸鹤能许一个愿望。”
方悯把手伸进制服口袋——她现在穿的是自己的灰色毛衣,但裤子还是包裹处理中心的制服裤,口袋里装着各种她不知不觉攒下来的东西。她摸出一只千纸鹤。糖纸叠的,粉红色,边缘已经褪色成白色,翅膀上还印着半个草莓图案。
“你许的愿是——‘希望方姐能离开夜间门诊’。那天我把千纸鹤从你的更衣柜里拿出来的时候,你不知道。”
她把千纸鹤放在雏菊旁边,用一颗小石子压住纸鹤的尾巴,怕被风吹走。
“我来了。我离开夜间门诊了。不是一个人出来的——有人帮我。”她偏过头看了林夜一眼,然后转回去看着墓碑,“他叫林夜,是个急诊科医生。他在一个晚上治好了我十年的病。我欠你一句道谢——谢谢你帮我许愿。也欠你一句道歉——我应该早点来的。十年太久了。草莓糖都过期了。千纸鹤也褪色了。但你的愿望没有。”
方悯把手放在墓碑上,手指沿着“爱笑,爱说话,爱吃草莓糖”那行字一笔一划地划过。她的手在最后一个字上停住了。不是因为说完了,是因为她摸到了墓碑背面刻着的另一行字。不是补刻的,是原刻,字体和正面的一致,但被苔藓覆盖了大半。她用指甲刮掉苔藓,露出一行很小的字:
“紧急联系人:方悯。”
方悯蹲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风吹起她袖口被剪断的线头,一截灰色的毛线在晨光里轻轻晃动。十年了。她的名字一直刻在这里。不是写在入职登记表上被锁进档案柜,是刻在石头上,被风吹雨打日晒了十年都没有磨掉。她在夜间门诊值了十年的班,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容易被忘记的人。但有人把她刻在了石头上,用的是比十年更久的材料。
“我收到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碎草屑,“你的紧急联系人收到了。”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林夜,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
“走吧。该去送你的最后一个包裹了。”
林夜把手里的矿泉水递给她。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然后弯腰把剩下半瓶浇在墓碑旁边的野草上。水渗进干裂的泥土里,很快消失了,只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谢谢。”她对墓碑说。这一次不是对小秦说的,是对那个每年都会来公墓的人——陈穗。那个在夜间门诊的金色心脏网络里被姐姐等了一整夜的女孩。她活下来了。她每年都来。
方悯把空瓶子扔进分类垃圾桶,和林夜并肩走下公墓的石阶。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山坡上那些排列整齐的墓碑。晨光已经完全照亮了整个墓园,每一块黑色大理石台面都在反光,像一片沉默的、永不结冰的湖面。
“你知道吗,”她说,“我在包裹处理中心十年,处理过几千件逾期包裹。退回的、销毁的、自提的——只有你的包裹是绿色的。”
“绿色代表什么?”
“代表签收了。”
她转过身,继续往山下走。袖口的线头在风里散开了一小截,但这一次她用手把它绕了回去,绕了两圈,打了个结。不是死结。是一个蝴蝶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