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那种“很多人走来走去”的热闹,是那种——声音、气味、颜色全搅在一起的热闹。卖菜的吆喝声、小孩的哭闹声、铁匠铺里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混着烤面包和炸油饼的香气,一股脑儿地往人脸上扑。
许渊跟在胡列娜后面,看她东瞅瞅西逛逛。
一会儿蹲在卖首饰的小摊前翻翻这个看看那个,一会儿跑到卖糖葫芦的架子前咽口水,一会儿又拐进一家布店摸了摸挂在门口的布料,然后什么也没买就出来了。
许渊以为她在随便逛。
但她走得不快不慢,目光扫过每一个摊位的时候都很认真,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他跟着走了快半个时辰,脚都有点酸了。
“你到底要带我去哪?”他终于忍不住了。
胡列娜没理他,继续往前走,马尾在阳光下甩来甩去。
又走了一条街,她才忽然停下来,转身面对许渊。
“买这个。”
她指了指旁边的小摊。
摊子上摆着各种小物件——木梳、手链、荷包、香囊,做工不算精细,但颜色鲜艳,一看就是给普通人家用的。
胡列娜拿起一个香囊,放在鼻子前闻了闻,然后递给他。
“闻闻这个。”
许渊接过来。香囊不大,淡青色的布料上绣着几片竹叶,凑近能闻到一股清新的草木味,不浓,很淡,像是山野里雨后那种干净的气息。
“林姐每天都泡在药堆里,”胡列娜说,声音比刚才正经了不少,“身上肯定全是药味。买个香囊给她,至少她自己待着的时候,能闻到这种清新的味道,不是整天都是苦的药味。”
许渊愣了一下。
他看着手里的香囊,又看了看胡列娜。
她站在午后的阳光里,橘红色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几缕,脸上的表情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你刚才逛了那么久,”许渊说,“就是在找这个?”
胡列娜的脸稍微红了一点。
“当然啦,”她把脸别过去一点,“我怎么会忘记林姐。”
许渊看着她侧脸上的那层薄红,没说话。
他刚才还在心里吐槽她东逛西逛不干正事。
原来她一直在找东西。
不是给自己找的。是给林姐找的。
“就这个吧。”许渊说,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金币。
付完钱,他把香囊小心地放进怀里,拍了拍。
胡列娜看了一眼他放香囊的动作,嘴角弯了一下,没说什么,转身继续走。
但这次她不再东瞅西逛了。
她带着许渊,直奔几个卖吃食的铺子——糖果铺、面包房、卖肉干的摊子,买起东西来毫不手软。
“这个多拿点。”
“那个也要。”
“你们家饼干还有吗?全要了。”
许渊跟在后面,金币换成一堆零钱,零钱又变成一包一包的东西。
他左手提着一袋糖果,右手拎着一包面包,怀里还抱着一个纸包,里面是肉干。
他看了一眼在前面走得轻快的胡列娜,心里默默吐槽——
合着不是你的钱你不心疼呗。
但他的嘴角是弯着的。
说不清为什么。
可能是因为胡列娜挑糖果的时候,会专门选那些不太硬的,说“福利院有小孩牙还没长好”。
也可能是因为她买面包的时候,跟老板讨价还价了半天,就为了多要两个。
又或者是因为她抱着一包饼干从铺子里走出来的时候,笑得像个偷吃了蜜的小孩。
许渊提着一堆东西跟在后面,也没催她。
傍晚的时候,他们终于回到了福利院。
院子里还是老样子——几个小孩在追着玩,台阶上坐着人,厨房的烟囱冒着烟,空气里飘着晚饭的味道。
但今天不一样的是,许渊手里提着东西。
而且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娜娜姐回来了!”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
然后院子又炸了。
一群小孩从各个方向跑过来,围住胡列娜,七嘴八舌地喊着“娜娜姐”、“娜娜姐”,有几个小的直接抱住她的腿不放。
胡列娜被围在中间,低头看着这群小孩,嘴角翘得高高的。
但这次她两手空空。
“今天我没带东西给你们哦。”
孩子们的笑容僵了一下。
有几个已经开始瘪嘴了,眼睛里水汪汪的,随时能哭出来。
胡列娜看着他们那个样子,笑得更开心了。
她偏过头,看了许渊一眼,然后对孩子们说——
“但是你们的许渊哥哥——”
她的腔调忽然变得怪怪的,故意把“许渊哥哥”四个字拖得很长,带着一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甜腻。
“买了你们喜欢吃的东西哦。”
几个孩子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许渊。
许渊站在院子中间,左手右手全是东西,怀里还抱着一个纸包,被一群小孩盯着看,脸上的表情只有一个词能形容——
无语。
他看了一眼胡列娜。
胡列娜站在孩子们后面,双手背在身后,歪着头看他,嘴角的笑憋都憋不住。
行吧。
许渊把东西放在台阶上,蹲下来,开始一样一样地分。
“排队,别挤。”
他的声音不大,但孩子们出奇地听话。
小石头挤到最前面,许渊给了他一包糖,他捧在手里像捧着什么宝贝,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折返回来,说了一句“谢谢许渊哥哥”,然后又跑了。
豆豆够不着台阶上的东西,许渊把一块饼干递到他嘴边,他张嘴咬住,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什么,大概是“谢谢”的意思。
小禾没要零食。她站在旁边帮忙维持秩序,把挤过来的小孩一个一个排好队。
许渊看见她,从袋子里摸出一包饼干递过去。
小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接过去说了声谢谢。
阿木也在。他站在人群外面,没挤过来,但也没有走开。
许渊看了他一眼,抓了一把肉干走过去,塞到他手里。
阿木低头看着手里的肉干,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但手攥得很紧。
许渊没等他说话,转身回去了。
孩子们一个一个领到东西,有的当场就拆开吃了,有的舍不得,攥在手心里跑回屋里藏起来。
分发得差不多了。
许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他看了一眼院子角落。
林姐站在那里,靠着门框,身上还穿着那件深色的长裙,围裙上沾着药渍,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从药房里出来的。
她在看这边。
嘴角带着笑,那种——看着孩子长大了、要飞走了的笑。
许渊径直走过去。
林姐看着他走过来,没动,还是靠在门框上,目光落在他脸上。
许渊站在她面前,从怀里掏出那个淡青色的香囊,递过去。
“林姐。”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承蒙这一个月的照顾,小子无以为报。”
他把香囊往前递了递。
“希望你能喜欢这个。”
林姐低头看着那个香囊。
淡青色的,绣着竹叶,干干净净的。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慢慢伸出手,接过去。
她没看香囊。
她看着许渊。
眼框忽然红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的红,是那种——眼眶里忽然涌上了什么,鼻子一酸,喉咙一紧,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的红。
她忽然明白了。
为什么许渊今天要搞这一出。
不是因为他有钱了。
是因为他要走了。
他从福利院走出去,去武魂殿学院,去变成魂师,去走一条不一样的路。
但他没有忘记这里。
没有忘记林姐。
没有忘记那个给他换药、给他煮粥、半夜起来看他有没有发烧的林姐。
林姐用手指轻轻擦了一下眼角,把那点湿意擦掉。
她吸了一下鼻子,然后笑了。
笑得比刚才更深,眼角的细纹都皱起来了。
“加油。”
她的声音有点哑,但很稳。
“你一定会成为人上人的。”
许渊看着她的眼睛,点了下头。
他没说“我一定会回来的”这种话。因为他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不知道能不能回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但他知道一件事——
这个院子,这些人,他不会忘。
远处,胡列娜站在台阶上,手里不知道从谁那里抢了一块饼干,正往嘴里塞。
她看见许渊和林姐站在那里,目光在许渊的背影上停了一下。
然后她转过头,继续跟小孩抢饼干了。
嘴角弯着,没让人看见。
夕阳西下。
院子里的光线变成了橙红色,影子被拉得很长。
孩子们还在吵,还在闹,还在拆糖果的包装纸。
许渊站在院子中间,看着这一切。
手里已经空了。
东西都分完了。
金币也花得差不多了。
但他觉得,这枚金币花得值。
不是因为他买了东西。
是因为他忽然发现——
在这个世界里,他已经有了一些想记住的人。
而这些人,也记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