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已经三个月没值过夜班了。

从那一夜之后,他申请调到了第三人民医院的日间门诊。排班表上他的名字后面再也没有出现过“夜班”两个字。科室主任问过他原因,他只说身体吃不消。主任看着他的体检报告——一切正常,心率、血压、心肌酶全部在标准范围内——没有再追问。

那颗心脏在他胸腔里稳定地跳着,红色,温热,健康。和任何一个二十八岁年轻医生的心脏没有区别。只是偶尔,在深夜翻身醒来的时候,他会感觉到胸腔深处有一丝微弱的嗡鸣,像远处有人在敲一面很小很小的鼓。

他把这归结为后遗症。

今天是周三,门诊量不大。下午四点半,他看完最后一个病人,正在写病历,护士台的小陈探头进来:“林医生,有你的快递。”

“我没买东西。”

“那也得签收。放在分诊台了,自己拿。”

小陈的脑袋缩回去,走廊里响起她踢踏踢踏的脚步声。

林夜写完最后一行医嘱,合上病历,走到分诊台。一个巴掌大的纸盒子放在台面上,裹着灰色快递袋,面单上的字迹有些模糊。寄件人一栏只写了两个字:方悯。

他拆开快递袋。

里面不是纸盒,是一个老式的铁皮信箱。巴掌大,深绿色,正面用白色油漆写着“信箱”两个字。信箱的投递口被封死了,贴着一张封条,封条上只有一行手写字:

“逾期包裹。请在今日23:00前投递至指定地址。逾期不退。”

封条的落款处没有署名,只盖了一个邮戳。邮戳的日期模糊不清,但隐约能看出是今天的日期。邮戳的形状不是圆的——是一只手的轮廓,五根手指张开,掌心朝外,像在推开什么东西。

林夜把信箱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张便签,便签上写着一个地址:

“城南邮政枢纽中心·逾期包裹处理部·3号窗口”

便签最下方有一行极小的红字,小到几乎用肉眼无法辨认,但林夜认识这个字体。他在那本病历本的最后一页见过同样的字迹——是护士长方悯的笔迹。

“林医生,夜班还没结束。这一个是我的。帮我退回去。拜托。”

他把便签折好放进口袋,把信箱塞进背包,起身走向停车场。

方悯已经三个月没有消息了。那一夜天亮之后,她穿着灰色毛衣走出夜间门诊的大门,站在台阶上看了一会儿日出,然后说了一句“我去买早饭”,就再也没有回来。林夜找过她——人事科的登记表上没有方悯这个名字,十年前的值班记录已经销毁了,第三人民医院没有人记得有过这样一个护士。

只有一个名字,存在他撕下来的那半页病历上。

“第八位病人:方悯。诊断:沉默不是金。治疗:说出真话。评估——待续。”

评估还没写完。她的治疗没有结束。

林夜把车开出医院停车场,导航定位到城南邮政枢纽中心。导航显示距离十二公里,预计行驶时间二十五分钟。但他开出不到三公里,天就黑了。

不是时间到了傍晚——车窗外的天空在五秒之内从下午四点的明亮白昼变成了深夜的浓黑。路灯在同一瞬间全部熄灭,街道两侧的建筑灯光也消失了,只有他的车灯照亮前方一小段路面。

车速表归零。引擎还在运转,但车轮不再转动。车子悬浮在路面上方,像被什么东西抬了起来。

收音机自动打开了。没有频道,没有噪音,只有一个声音在说话。机械的,平稳的,像是在播报一则永远不会过时的通知:

“市民林夜,您有一件逾期包裹待处理。包裹编号CN-0287。收件人:方悯。寄件人:未知。逾期时间:十年零三个月零七天。”

“根据《城区邮件逾期处理办法》第十七条,寄件人不明的逾期包裹,须由收件人本人或其授权代理人持有效身份证明前往指定窗口办理退回手续。”

“您的代理授权已由收件人方悯于今日14:30在线签署。授权有效期至今日23:00。”

“如需前往处理中心,请在听到提示音后,将车辆熄火并保持静坐。接驳车辆将在三分钟内到达。”

“提示音——”

收音机发出刺耳的蜂鸣声,持续三秒后停止。

车窗外,浓黑的夜色里亮起了一点光。不是车灯,不是路灯。是一盏手提式煤油灯,被人提在手里,正从黑暗中朝他的车走来。提着灯的人穿着一件深绿色的制服,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整张脸。

他停在驾驶座车窗外面,弯下腰,用手指敲了敲玻璃。他的手指很长,指节突出,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皮肤的颜色不对——是灰色的。不是活人皮肤的灰,是被水浸泡了很久之后的那种灰。

“林夜?”

他的声音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口罩,又像隔着一层水。

“接你去处理中心。下车。”

林夜熄了火。车门打开的一瞬间,他闻到了一股味道——潮湿的纸张味,混合着霉菌和墨水,像一间存放了上百年的档案室。地面上不知何时铺了一层细密的灰色粉末,踩上去没有声音,但会留下清晰的鞋印。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车。车还停在那里,但车身表面已经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灰,像是在这里停了很久。

跟着那个穿制服的人走了大约五分钟,前方出现了一栋建筑。不是邮局。是一个巨大的灰色仓库,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巨大的卷帘门。门半开着,里面透出惨白色的灯光。门口竖着一块铁牌子,上面写着:

“城南邮政枢纽中心·逾期包裹处理部”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处理一切未被投递的、寄件人不明的、收件人拒收的、超过保管期限的邮件。”

“包括活物。”

那个穿制服的人在门口停住脚步,让到一旁,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林夜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终于看到了他的脸。帽檐下面不是脸,是一张填满整张面孔的快递面单。面单上的信息已经被水浸得模糊不清,只有寄件人那一栏还能辨认,写着两个字:

“林夜”

林夜没有停步。他已经走进了仓库的大门。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切换电脑版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