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今天的事务都已经完成,接下来基本上也只是一些自由交流的时间。
嘉雅和可洛背上书包走出校门,秋天的阳光已经不那么毒辣,梧桐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作响。
“走吧,去公交站。”嘉雅说,“你还要买票。”
“……我能不能办个月票?”
“月票打九折,省下来的钱够你开黄钻的。”
“你怎么知道我在空间开了黄钻!”
“因为我看到情侣空间里的情侣黄钻标志了!你还偷偷给我也开了!”
“别在大街上说那两个字!!”
两人追着跑进了公交站。
大概是因为这段路位于市区,回程的公交车上乘客比早上多了不少,嘉雅从车头忙到车尾,可洛就坐在老位置上看着她在人群里穿梭。
未落的夕阳从车窗照进来,给嘉雅白色的猫耳镀上一层暖金的边——当然,在其他人眼里,那只是一个认真工作的初中女生,马尾利落,笑容温和,找零钱的时候手指麻利。
到滨海汽车站的时候,太阳已经沉到了楼顶下方。嘉雅跳下车,交还了票夹和零钱袋,和可洛一起往海岸公园的方向走。
路过菜市场的时候,嘉雅停下来买了一棵大白菜、两个西红柿、一盒鸡蛋和一小块瘦肉。卖菜阿姨认识她,特意给她搭了几根葱。
“家里有个小的,”嘉雅笑着道谢,“她喜欢吃清炒大白菜。”
“你家小妹妹不是该上学了吗?”阿姨一边装袋一边问。
“后天就开学了,滨海小学。”
“那好啊,你也能轻松点。”
嘉雅笑了笑没接话。
轻松不轻松倒不重要,她只是希望依芙在学校里能交到朋友,不要因为猫娘的身份觉得孤单。虽然普通人类看不见猫娘形态,但猫娘终究是猫娘,总有些和普通孩子不一样的地方。
比如一些感官会更加灵敏,能听到别人听不到的声音;比如耳朵和尾巴虽然别人看不见,但猫娘自己会觉得痒、觉得疼、风吹乱毛发的时候会觉得不舒服。
嘉雅想到这里,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尾巴。
可洛看到了她的动作,问了一句:“尾巴怎么了?”
“没有,就是想起了一些事。”
两人拐进小区,上了四楼。还没掏钥匙,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依芙站在门口,身上系着一条明显过大的围裙——那是嘉雅的围裙,在她身上拖到脚面,带子在腰上绕了两圈才系上。她手里举着一个丝瓜瓤,脸上沾着水滴,尾巴兴奋地甩得像雨刮器。
“妈妈回来了!”
嘉雅蹲下来接住扑过来的依芙,闻到一股淡淡的洗洁精气味:“你干什么了?”
依芙骄傲地挺起胸脯:“我自己从冰箱里拿面包吃!而且我吃完以后把盘子也洗干净了!”
她跑到厨房,端出一个还在滴水的小盘子,上面有一道不太明显的划痕,但没有破损。水槽边上洒了一些水,洗碗布被揉成一团丢在旁边,显然洗盘子的过程并不像她说的那么游刃有余。
但嘉雅认真检查了一遍,然后郑重地宣布:“洗得很干净。依芙真厉害。”
依芙的尾巴翘到了天上。
可洛也蹲下来,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她:“给你的。”
那是今天在学校领的徽章——丰收大学附中的校徽,一个小小的稻穗图案,铜色底,做工还算精致。可洛把她自己的那一枚别在了书包上,这一枚是她专门多领的备用品。
“你现在就是我们附属中学的编外成员了。”可洛一本正经地说。
依芙接过校徽,看了又看,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了她兔子玩偶的口袋里。那个口袋是嘉雅缝上去的,刚好能装下一个硬币或者一枚徽章。
“依芙今天在家还做什么了?”嘉雅一边换鞋一边问。
依芙掰着手指数:“吃面包、洗盘子、看绘本、画了画——画的是妈妈和可洛妈妈!还有,”她跑到茶几上拿起一张纸跑回来,“我还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
那张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三个字:云衣芙。
嘉雅和可洛同时凑近了看。
“这个‘依’字——”嘉雅指出来,“少了一个单人旁。”
“单人旁是什么?”
嘉雅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在“衣”的旁边加了一小撇和一竖:“这样,就变成‘依’了。这是单人旁,它靠在‘衣’字旁边,就像小依芙靠在妈妈身边一样。”
依芙歪着头看了很久,然后在自己的画上又写了一遍。这次她记住了单人旁,虽然笔画还是歪的,但“云依芙”三个字已经能看出来轮廓了。
可洛在旁边沉默地看着,忽然冒出一句:“你知道她这张画用的纸是什么吗?”
“什么?”
“是前两天我打印房租账单的背面。”可洛指着纸的角落,“你看这里,还印着‘月租金1600元’。”
嘉雅凑过去看了一眼,果然,纸张背面最底下有一行极小的字,依芙在上面画了两大一小三个手牵手的人,正好把那行字盖住了。
“所以依芙画的是我们三个,站在房子上面。”可洛总结。
“租金就是房子的意思。”依芙得意地解释。
嘉雅把那张画接过来,仔仔细细看了很久。然后她去抽屉拿了一小块磁铁,把画贴在冰箱门上,位置是最正中间,比任何购物清单和食谱都要显眼。
“以后依芙画的画,”她说,“都贴在这里。”
可洛看着冰箱门上的画,忽然说:“我也画过。”
“什么?”
“小时候。画过爸爸妈妈和姐姐,也贴在冰箱上。”可洛的语气很淡,不像是在说自己亲身经历过的事,“后来搬家,冰箱留下了,画也留下了。然后就没有再画过了。”
嘉雅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她只是走过去,把可洛的手放在依芙的手上面,然后把自己的手放在最上面。
冰箱门上,三个手牵手的小人被吸铁石固定在最显眼的位置。画功粗糙,线条歪斜,颜色涂出了边界,但被画的那个房子的主人,此刻正站在画前面,手心叠着手心。
“妈妈,”依芙忽然说,“今天算不算我当好了看家小能手?”
“算。”嘉雅的声音里带着笑。
“那我明天还能当吗?”
“明天也可以。明天当完了,后天就去上学了。”
“上学也可以当看家小能手吗?”
“上学是在外面当小能手,”可洛接过话,“比在家当还要更难,因为外面的世界有好几十个小朋友、几个老师和一个班主任。”
依芙的表情瞬间严肃起来,似乎是在认真消化这个信息。
嘉雅趁机把买回来的菜放进了厨房,然后开始做晚饭。大白菜切片,西红柿切块,鸡蛋打散,瘦肉切丝腌上。她做这些的时候动作熟稔得像呼吸一样自然,锅铲与铁锅碰撞出清脆的节奏。
可洛坐在沙发上,用平板电脑调出滨海小学的网站,开始研究一年级的课程表。依芙趴在可洛的膝盖上,好奇地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课程图标。
“这个是语文课,这个是数学课,这个是——”可洛指着一个个图标解释,“这个是科学课。”
“什么是科学?”
“就是研究自然规律。”
“自然规律是什么?”
可洛深吸一口气:“依芙,这是一个很大很大的问题。”
厨房里传来嘉雅的声音:“吃完饭再开课!先洗手——”
“是——!”客厅里两个人异口同声。
晚饭是清炒大白菜、西红柿炒蛋、青椒肉丝和一锅紫菜汤。
三人围坐在小方桌前,依芙把画纸垫在碗下面当桌垫,可洛面前摆着她的平板电脑——据她说是在看今天发的电子版课本,但嘉雅瞥了一眼,发现屏幕上开的其实是论坛页面,标题是“求助:第一次和老婆一起上学需要注意什么”。
帖子里已经有了十几条回复,大多是在嘲讽,有一条说“楼主你醒醒你没有老婆”,还有一条说“建议随身携带结婚证以备不时之需”。
嘉雅看完,默默地吃了一口西红柿炒蛋。
可洛不知道自己被发现了,还在往下翻。一条新回复跳出来:“有这时间是不是能多刷几套真题?”
可洛顿时神色大变,然后把平板翻过来扣在桌上。
“怎么了?”嘉雅问她。
“没什么。”可洛拿起筷子,“吃饭。”
依芙把自己碗里的西红柿一片片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盘子边上。嘉雅看见了,夹起一片西红柿,放在依芙的饭勺上:“至少吃三片。”
“可以吃两片吗?”
“三片。”
依芙认真地讨价还价:“那我吃两片大的。”
嘉雅看了看盘子里被挑出来的西红柿片,挑了两片最大的,放在依芙面前。
依芙鼓起勇气放进嘴里,嚼了嚼,表情从痛苦变成了惊讶:“甜的?”
“本来就是甜的。”嘉雅无奈地笑了。
“跟上次的味道不一样。”
“上次你吃的是生番茄,这次我炒熟了,而且是和鸡蛋一起炒的,番茄的酸和鸡蛋的香混在一起。”嘉雅用筷子夹起一片给她看,“你尝到的甜味,是因为火候和时间把这些味道都煮进菜里了。”
依芙点了点头,又多夹了几片到自己的碗里。
可洛在旁边听着,忽然插了一句:“这跟做芯片有点像。”
母女俩同时看她。
“就是,普通的沙子看起来没什么用,但如果提炼成单晶硅,再切成晶圆,经过很多道工艺,蚀刻、掺杂、封装,就能在指甲盖大小的地方做出上百亿个晶体管。”可洛的声音越说越小,“我只是觉得,能把普通的东西变成不一样的,这件事本身就很厉害。”
嘉雅想了一下,给可洛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那你多吃点。脑子转这么快,费电。”
“我的功耗很低的。”
“低功耗也要充电。”
可洛低头吃饭,嘴角的弧度藏在了碗后面。
吃完饭,嘉雅收拾碗筷,可洛擦桌子,依芙负责把筷子从桌上运到厨房。这是她们之间不知不觉形成的分工,谁也没有正式分配过,但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洗碗的时候,嘉雅从厨房窗口望出去,能看到海岸公园的路灯已经亮起来了。
海面上有渔船的灯火在晃,天边还剩最后一线橙色的余晖。九月的海州天黑得比七月早了,风里也开始夹着微微的凉意。
她洗完最后一个碗,擦了擦手,解开围裙挂在门后。
客厅里,可洛正盘腿坐在沙发上,给依芙演示怎么用平板电脑画画。
两个人头碰头挤在一起,依芙的手指在屏幕上划拉,画出一只耳朵比头还大的猫。
“耳朵比例不太对吧?”
“耳朵大一点才能看出来是猫呀。”
“我去找只猫的照片量给你看,依芙。”
“不管不管,别人看的时候,又不会拿着猫的照片比一下。”
“呃……”
“而且,可洛妈妈的电脑上的那些图片,画的小女孩的头都好大!眼睛也大得奇怪!”
“唉,二次元经典大头是这样的。”
“哪有头那么大的,可洛妈妈还好意思说我画的。”
“这个先不说了。等下,尾巴怎么画得比身子还长了!”
“我就想看尾巴长的嘛。”
母女俩争执不下。
嘉雅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们,尾巴在身后慢慢地摇了摇。
“妈妈!”依芙举着平板电脑朝她跑过来,“你看我画的猫!这是耳朵,这是尾巴,可洛妈妈说尾巴太长了但我就是觉得长尾巴好看!”
嘉雅低头看那张画。屏幕上的猫确实耳朵大尾巴长,比例夸张到了可爱的程度。猫旁边还站着三个火柴人,标注着歪歪扭扭的小字:“妈妈、可洛妈妈、依芙。”
她把平板还给依芙,然后蹲下来,揉了揉依芙的头发:“画得很好。明天帮妈妈再画一张,贴在冰箱最下面那一格,现在还空着呢。”
“好!”
窗外,月亮从海面上升起来了。
嘉雅回头看了一眼可洛。可洛正靠在沙发上,侧脸被平板电脑的背光映出一层淡淡的轮廓。
她看到嘉雅在看自己,下意识地眨了眨眼,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几个字。
嘉雅看懂了。
那几个字是“我就在这里哦”。
她笑着点了下头,同样无声地回了几个字:“我知道呀。”
然后她转过身,继续准备起了明天的早饭。
冰箱门上,那张画得歪歪扭扭的画被厨房的灯光照得微微发亮,三个手牵手的小人站在原地,被冰箱门关上的动作震得轻轻晃了一下。
然后归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