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沈知言的办公桌前,低头看着那支钢笔。黑色笔身,银色笔夹,笔帽上刻着第三人民医院的院徽。每一支主治医师以上职称的人都会配发这种笔,他也有过一支,后来丢在急诊科的某个抢救室里,再没找到。
“沈教授,”他的声音很平静,“我妈的心脏在哪里?”
沈知言没有收回递笔的手。他保持着那个姿势,笑容不变,像是在等一个迟早会来的问题。
“在我回答你之前,你应该先知道一件事——”
他把笔放在病历旁边,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姿态像在进行一场严肃的学术答辩。
“你母亲从来不是为了自己签的那份知情同意书。”
“我知道。她是为了我。”
“你不知道。”
沈知言摘下眼镜,用白大褂的衣角擦拭镜片。没有眼镜的遮挡,他的眼眶显得更深,眼球表面的血丝像红色蛛网一样从角膜边缘向瞳孔蔓延。那不是熬夜造成的充血,是血管本身在生长。
“你以为她签的是‘把自己的心脏给你’?不是的。那个手术叫‘共享心脏’,核心技术不是我发明的,是我发现的。在第三人民医院旧楼地下三层,有一个二战时期日本人留下的实验室。里面保存着二十三颗心脏,每一颗都还在跳。日本人管它们叫‘不息心’——永远不会停止跳动的心脏。把它们植入心衰患者的胸腔,它们会自己连接血管,自己建立循环,不需要抗排异药物,不需要体外循环支持。但它们有一个条件。”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它们必须是一对。一颗在供体胸腔里,一颗在受体胸腔里,两者之间会形成一种我们至今无法解释的连接。供体的那颗会慢慢萎缩,受体的那颗会慢慢生长。简单来说——”
“一个活,一个死。”
“不。比那个更精确。”沈知言把眼镜重新戴上,镜片后面的眼睛因为血管增生而显得微微突起,“供体不会马上死。供养周期取决于受体的消耗速度。你母亲把她的心脏给了你,但她自己那颗‘不息心’也在消耗她的生命力。三年。我给她估算的供养周期是三年。在这三年里,她的心在你胸腔里跳,你的心也在她胸腔里跳。两颗心脏共享同一套神经信号,同一个节律。你们会同时加速,同时减速,同时停跳。”
他停下来,让这段话沉淀。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林夜血变凉的话。
“但她没有活三年。她只活了两年半就死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林夜没有说话。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一种他不敢确认的猜测正在他脑子里成型,他怕自己一张嘴就会问出那个问题。
沈知言替他问了。
“因为你。你的工作需要你在急诊科连续熬夜,需要你做心肺复苏按断别人的肋骨,需要你在三更半夜和死神抢人。你每一次心率加快,每一次肾上腺素飙升,每一次把自己逼到极限——都在加速消耗她的心脏。不是那颗‘不息心’,是她的。她胸腔里那颗正在萎缩的心脏,本来可以撑三年,但你让它撑不过两年半。”
办公室里很安静。
墙里那些人还在睁着眼睛,心脏还在跳动。墙角那个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了,抱着膝盖坐在沈知言的脚边,脸埋进手臂里。她哼的歌从《小星星》变成了一首林夜没听过的曲子,很慢,很轻。
“你是说——”
林夜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我妈是被我害死的。”
“不。”
沈知言推开椅子站了起来,走到办公室另一侧的墙边,把墙上挂着的白布拉开。白布后面不是墙,是一块巨大的玻璃。玻璃的另一边是另一间手术室。和刚才那间不一样,这间手术室的灯亮着,手术台上躺着一个人。林夜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只能看到白布盖住的身体轮廓和裸露出来的一截小腿。腿很白,很细。
“她是被我害死的。”
沈知言把手贴在玻璃上,手掌印在灰尘上留下一个清晰的印记。
“我隐瞒了关键信息。知情同意书里没有写供养周期的具体年限,因为我不敢写。如果受试者知道签了字就意味着自己最多活三年——不管是谁的错,消耗速度有多快——没有人会签。而这项技术必须有人做第一批实验品,才能完成最终验证,才能推进到临床应用。”
“最终验证?是什么?”
沈知言没有回答。
玻璃另一边,那间手术室的门开了。一个人推着器械车走进去。她穿着护士服,戴着口罩和帽子,只露出一双眼睛。她推着车走到手术台旁边,弯下腰去调整输液架的高度。就在她弯腰的一瞬间,她抬起头,隔着玻璃,和林夜对视。
林夜认出了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今晚他隔着诊室的门缝看到过,隔着护士台的电话听筒听到过,隔着走廊尽头忽明忽暗的灯光感受过。护士长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她只是慢慢直起腰,摘下口罩,露出一张很年轻的脸。大概三十出头,五官柔和,嘴角有一颗小小的痣。
她开口了。隔着隔音玻璃,林夜听不到她的声音,但他读懂了她的唇语。
“林医生。”
然后她低下头,拿起手术台上的手术刀,在白布下面那具身体上划了下去。
林夜的手按在玻璃上,指节用力到发白。
“那是谁?手术台上是谁?”
“是你的第七位病人。”
沈知言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平和得像在报一个实验室数据。
“也是这次临床试验的最终验证对象。我需要证明‘不息心’不仅能在一对供受体之间建立连接,还能在更复杂的结构里运作——比如一棵树。以一颗原始‘不息心’为根,通过多次移植,构建一个星形供养网络。你母亲是你的供体,你是下一个人的供体,下一个人是下一个人的供体。二十三颗心脏,养二十四个人。你是根部的第一个节点。”
“我没有同意。”
“你会的。因为你胸腔里那颗心是你母亲的。那颗心还在等你治好她。”
沈知言转回办公桌后面,拿起那份病历,翻到最后一页,把笔重新递了过来。
“签了,你就可以进入那个手术室。不签——你只能待在外面看着。你母亲的心脏是证物,手术台上的那个人是最后的实验体,而你是我最成功的作品。你们三个,都不会离开这里。”
林夜转过身,背靠着玻璃,背后是另一个房间里无声进行着的手术,面前是铺满了心脏标本的办公桌和那个镜片后布满增生的男人。
手心里的汗浸湿了口袋里的处方笺。他伸手进口袋,处方笺的纸已经被体温烘得微热。第四条规则还在上面。
每位病人的诊断,都写在你的病历本里。包括你自己。
他把处方笺翻过来。
背面还有字。不是他写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字体很小,但很清晰。
第五条规则:
有些诊断是错的。错得最厉害的那个,往往是你最相信的那个。
病历本上说他是“不承认自己是病人的病人”。但他现在知道,那不是他的诊断,那是沈知言替他写的。病历本从来都在沈知言手里,在他毫不知情的时候就被写满了。
他真正的诊断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