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历本的第三页上,两个名字并排列着。

第一个名字——沈如珍。患者。诊断:心被夺走。

第二个名字——

林夜盯着那一行字,手指放在纸面上,指尖恰好遮住了自己的名字。他不用看也知道那里写着什么。从他在第一章翻到“你还活着”那四个字的时候,他就隐约猜到了。只是他不愿意承认。

他慢慢移开手指。

患者:林夜。

性别:男。

年龄:28。

入院时间:四年前。

诊断:不承认自己是病人。

病情评估:极度危险。

四年前。他刚从医科大毕业分配到第三人民医院的那一年。心肌炎,心脏骤停,抢救四个小时。他在那个走廊里走了一整夜,最后被拉回来。他以为那只是一场濒死体验,是缺氧的大脑编造的幻觉。

不是幻觉。

他四年前就已经是这里的病人了。

“你看到了?”

母亲的声音从手术台上传来,轻得像在哄一个不愿意起床的孩子。

“看到了。”

林夜把病历本合上。手很稳,比他预想的稳。

“你四年前就应该来复查的,”母亲低下头,看着自己胸腔里那颗发光的心脏,“但你再也没来过。所以我只好来找你。”

“你来找我?”

母亲没有回答。她抬起手,手指穿过空气,指向林夜身后。林夜转过头,看到手术室的墙角蹲着一个东西。那是一个七八岁的女孩,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子,双手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她在哼歌。是那首在电话听筒里听到的《小星星》。

“她是谁?”林夜问。

“她在等她的爸爸。”

女孩抬起了头。她的脸很白,白得几乎透明,透过皮肤能看到下面细密的血管网络。眼睛很大,瞳孔却很小,像两颗钉在白纸上的黑芝麻。她看着林夜,然后笑了。

“你不是我爸爸。”

她又把头埋回膝盖里,继续哼歌。

“这里每一个病人都在等一个人,”母亲说,“有的人等到了。大部分人没有。你运气好——你等到的是我。”

“妈,你到底想说什么?”

母亲看了他很久。手术台上方的无影灯已经灭了,但她胸腔里那颗心脏发出的微光足够照亮她的脸。她的表情不是悲伤,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林夜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东西——愧疚。

“沈教授拿走的不只是我的心。”

她的手指向自己的胸腔,然后指向林夜的胸口。

“他拿走的是我们的。”

林夜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白大褂下面的左胸前,心脏的位置,皮肤表面浮现出一道浅红色的痕迹。细密的,整齐的,沿着胸骨正中线向下延伸。那是手术切口的印记。不是旧疤痕——是刚刚浮现出来的,还在微微发热,像是皮肤正在被看不见的手术刀一层一层划开。

“你没有心肌炎,”母亲说,“你四年前的心脏骤停,不是因为太累了。”

“那是什么?”

“是因为我。”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的心脏不好,是遗传的。你外婆也有。我也遗传给了你。你的心肌纤维化比我更早开始,从十几岁就开始了。”

“不可能,”林夜的声音很平静,“我每年都体检。心电图、彩超、心肌酶,全部正常。”

“因为你吃的不是饭。”

母亲闭上眼睛。

“你吃的,是我的命。”

手术室里很安静。小星星的哼唱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墙角的女孩不见了。走廊里没有脚步声,没有敲门声,什么都没有。安静得像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母子两人和一个空荡荡的胸腔。

“你知道我为什么同意做那个临床试验吗?”母亲问。

林夜没有回答。

“沈教授说,人工心脏不止能救一个人。他说这个技术如果成功了,能救很多很多人。我问,包括我儿子吗。他说,包括。”

她笑了。不是苦涩的笑,是那种发自内心的、林夜从小看到大的温和笑容。每次他考了好成绩,她就这样笑。每次他加班到深夜回家,她从卧室里探出头来问他吃了没,看到他点头,她也这样笑。

“他让我签一份知情同意书。里面有一条,捐赠者可以指定一个受益人。我填了你的名字。”

“你捐的不是心脏,”林夜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你捐的是——”

“我的一切。”

母亲轻轻拍了拍自己空荡荡的胸腔,像在拍一个旧箱子,里面曾经装着最珍贵的东西,现在全都给了别人。

“沈教授说,那个临床试验叫‘共享心脏’。不是人工的,是真的心脏。用一份心血,养两颗心。我的给你,你的——”

“我的给谁?”

母亲没有说。

她只是看着林夜身后那面墙。手术室的墙是白的,但有一块区域的颜色和其他地方不一样——微微发黄,像是被什么液体反复浸泡过。林夜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块墙壁。触感不是冰凉的瓷砖,而是温热的,有弹性的,像活人的皮肤。他用力一推,墙壁陷进去一个手掌印,然后反弹回来。

墙里有人。

不是一个。是很多个。排成一列,从手术室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处。他们都被封在墙里,像琥珀里的虫子。每一个人都睁着眼睛。每一个人都活着。每一个人的胸口都是敞开的,胸腔里都有一颗心脏在跳动。大小不一,颜色各异,有些是鲜红的,有些已经发黑。

他们的脸——林夜认识其中的一些。

第三人民医院的职工登记表上见过。心外科的护士,麻醉科的医生,还有一个是ICU的护工。都是在过去一年里陆续离职的人。人事科说他们跳槽去了私立医院。人事科说谎。

“沈教授在这里?”

林夜的声音变得很冷。

“在。”

母亲伸出手,指向走廊尽头——不是通往诊室的那一侧,而是手术室的另一头,有一扇林夜之前没有注意到的门。门上挂着牌子,不是那种老式的搪瓷牌,而是崭新的不锈钢牌,上面印着宋体字:

心脏外科主任办公室

沈知言 教授

牌子下面是另一行小字,像是后来用记号笔加上去的,笔迹潦草,但林夜认得那个笔迹。那是沈教授本人的笔迹,他见过太多次,在手术同意书上,在会诊记录上,在死亡证明上。

那行字写的是:

“林夜,你终于来了。门没锁。”

林夜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你不能去。”

母亲从手术台上滑下来,赤足踩在地上。这一次她没有悬浮——她的脚是实打实地踩在地面上的,但每走一步,脚下就留下一个潮湿的脚印,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你去了,你就是他的病人了。”

“我已经是他的病人了。”

林夜翻到病历本的第三页,指着自己的名字。

“四年前就是了。”

母亲走到他面前,伸手想碰他的脸,手指又一次穿过去了。她的表情扭曲了一下——不是疼,是无力。她已经没有身体可以触碰自己的孩子了。

“求求你。”

她说。林夜印象里,母亲这辈子几乎没有求过任何人。父亲走的时候她没有求他留下。单位裁员的时候她没有求领导。确诊心衰的时候她也没有求老天。这是第一次。

但林夜摇了摇头。

“你来这里,是因为你是我的病人。”

他把手放在母亲的手上。两双手隔着生和死的距离重叠在一起,他的掌心能感觉到母亲手指穿过的凉意。

“所以你得让我治好你。”

他转身,走向那扇门。

身后的手术台上,无影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亮了。这次不是昏黄的,是白色的,明亮刺眼。十二个灯头全部亮着,每一盏都在对着手术台中央聚焦。光线汇聚的地方,蜷缩着那个七八岁的女孩。

她抬起头,看着林夜的背影。

“你不是我爸爸,”她又说了一遍,然后歪了歪头,“但你可以当我的医生。”

她伸出手。

手里握着一张照片。照片上三个人,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一个女孩。男人的脸被水渍模糊了,女人的脸被撕掉了。只有女孩的脸是完整的,是她在笑。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歪歪扭扭,是孩子写的:

“第一位病人复查。

终止妊娠失败。母体死亡。胎儿存活。

存活胎儿编号:001。

当前状态:等待父亲。”

林夜停下脚步。他没有回头,但他的手在口袋里的处方笺上多写了一行字。

然后他打开沈教授的办公室门。

门后面是一个房间,和这栋楼里所有的房间都不一样。它不是诊室,不是病房,不是手术室。它是一间标准的、窗明几净的办公室。红木办公桌,真皮转椅,整面墙的书架上摆满了医学期刊和烫金封面的专著。办公桌上放着一张合影——沈教授和一群穿白大褂的年轻人站在“心脏外科实验室”的牌子前面,每个人都笑得很灿烂。

沈知言坐在办公桌后面。西装革履,金丝眼镜,和记忆中一模一样。但他的脚边堆满了东西——不是文件,不是设备。

是心脏。

十几颗心脏,大小不一,排列整齐,像超市货架上的商品。每一颗都泡在透明的密封罐里,罐子上贴着标签,写着日期和编号。最近的日期是三个月前。编号排到了023。

沈知言抬起头,看到林夜,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林医生,请坐。”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布满血丝,但眼神很亮。不是健康的亮,是那种烧到四十度的病人眼里最后的回光。

“你的病历本我一直帮你保管着。四年前就该给你的,但你那次恢复得太快,没来得及。”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泛黄的病历,封面用红色印章盖着两个字——“存档”,然后翻到最后一页,指着空白处,“不过没关系,现在补上也来得及。只要你在上面签个字,这里所有的病人——”

他笑着张开双臂,像在展示一个伟大的实验成果。

“都是你的。”

病历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本人确认,自愿参与心脏共享临床试验。

自愿接受供体心脏,并承担一切连带后果。

受试者签名:”

后面是空白的。

沈知言把一支钢笔递过来,笔尖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签了,你就是我的病人了。你的病历会移交给下一位值班医生。你和你母亲,都可以出院。”

“我不签呢?”

“那你就继续值班。”

沈知言推了推眼镜,镜片上映出林夜的倒影。

“天亮还早呢,林医生。”

窗外,窗帘后面,还是漆黑一片。天不会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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