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放下手术刀,从地上捡起一份散落的合同,翻开。
第二十三条补充条款。
「若买受人逾期偿还贷款,出卖人有权收回买受人全部脏器,不作另行通知。」
他把这页纸递给周敬则。
“你是出卖人。”
周敬则看着合同上的文字,手指发抖。那些条款是他一个字一个字打出来的,那些陷阱是他一处一处设下的,所有买卖、交换、支付——这些法律逻辑他比任何人都懂。
但他没有想过,当规则反过来适用在自己身上时,感觉是这样的。
“我该怎么办?”他问。
林夜看着他。这位年轻的值班医生面色苍白,额头上还带着之前被镜子碎片划出的血痕,但他站得很直。
“合同可以签,也可以解约。”
周敬则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迅速熄灭。
“解约需要双方同意。二十三个人……他们不会同意的。我害死了他们。”
“你没有问过他们。”
林夜把手里的合同翻到最后一页。签名栏下面有一条细小的印刷体标注,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本合同争议,由夜间门诊仲裁解决。」
“这里是夜间门诊,”林夜说,“我是今晚的值班医生。你不能出院,是因为你的病还没好。但你可以从现在开始,给自己治病。”
诊查床上那个东西开始发出声音。不是说话,是翻纸的声音。它脸上的合同正在快速翻页,像被风吹过,一页一页,一页一页,从第一页翻向最后一页。
当最后一页翻过去的时候,买受人那一栏的名字就会露出来。
周敬则看着那个东西,然后看了一眼林夜。
“你要我怎么做?”
“你欠二十三个人,不能白欠。”
林夜把手术刀重新拿起来。
但不是指向那个东西。他反握刀柄,把刀刃对准自己左手的手心,划了下去。
血涌出来,滴在诊桌的合同上。
“病历本上写的是你的名字,”林夜说着,从桌上抽出一张空白的处方笺,用沾血的手指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治疗方案:债务转移。
转移对象:林夜。
转移范围:二十三人份。
周敬则张大了嘴。
诊查床上,那个东西脸上的合同停止翻页了。
处方笺上的字迹发着微弱的红光,和病历本第一页的字迹一模一样。
“你疯了?”周敬则站起来,“我们根本不认识。你为什么要——”
“因为——”
林夜用纱布缠紧手掌,抬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没有恐惧,也没有同情,只有一种急诊科医生特有的冷静。
“因为我今晚需要治愈六位病人。你是第二位。”
他把包好的手放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支笔。
“现在,告诉我那二十三个人的名字。”
诊室里的镜子碎片开始震动。成千上万片碎玻璃悬浮在空中,每一片都映出一个画面——不是过去的画面,是未来的。
二十三个身影,站在诊室门口。
他们在等。
周敬则接过笔。
他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但他没有犹豫。他跪在地上,一份一份地捡起散落的合同,在出卖人签名栏旁边的空白处,用抖得不成样子的字迹写下:
**「声明:合同乙方在此确认,所有补充条款系周敬则伪造,自始不发生法律效力。」
「声明人:周敬则。」**
他把笔转了一圈,在每份合同的最下方又加了一句:
**「欠债还债。」
「周敬则自愿以二十年阳寿偿还。不连累无辜。」**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瘫坐在地上。
公文包里没有新的合同流出来了。诊查床上那个东西脸上的合同开始渗出水,纸张湿透、模糊,买受人那栏的名字再也没能露出来。
然后那个东西站了起来。
它走到周敬则面前,伸出手,把那只公文包放进他怀里。
包是空的。
“它……它走了?”周敬则问。
林夜看着门外的走廊。走廊尽头,手术室的红灯不知何时亮了。无影灯的冷白色光芒从门缝里渗出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纤细的光线。
“没走。”
他用纱布把手掌勒紧,打了最后一个结。
“它只是不在这个房间了。”
“去了哪里?”
林夜没有回答。
走廊里响起了新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沉重的,踉跄的,踩着水渍走近的声音。
还有一股味道。福尔马林混合着腐烂组织的气味,从门缝下面钻进来。
周敬则顺着林夜的视线看过去。
走廊里站着二十三个人。有的穿着病号服,有的穿着工地的工装,有的穿着廉价的碎花连衣裙。他们面色灰败,瞳孔散大,裸露的皮肤上可以看到明显的缝合线——那是法医解剖后重新缝合的痕迹。
他们在门口停住了。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排成一排,像在等着什么。
然后最前面那个穿工装的中年男人,抬起手,把手里一团揉皱的纸展开。
那是周敬则刚才签过字的其中一份合同。
纸页的背面,多出一行不属于周敬则的字迹,歪歪扭扭,像用左手写下的:
「甲方接受。」
中年男人把合同贴在自己胸口,退后一步。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二十三个人,依次上前。每一个都在门口停留片刻,都拿着属于自己那份合同,都让林夜看清纸上不同的笔迹:
「甲方接受。」
「同意和解。」
「可以。」
「妈,我们回家。」
最后一个身影最小,大概七八岁,是个扎马尾的小女孩。她没有上前,只是远远站在走廊尽头,冲诊室的方向摇了摇手里一张画——蜡笔画,画的是三个人手拉手,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爸爸、妈妈、我”。
她把画纸翻过来,背面写着:
「不疼了。」
周敬则跪在地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
林夜把手放在他肩上,停了三秒。
然后他松开手,向后退了半步。
二十三个身影开始变得透明,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被走廊里的灯光吞没。先是脚,然后是腿,然后是躯干,最后是脸。每一张脸在消失之前,嘴角的线条都在一点一点向上弯起。
那不是笑容。
是解脱。
当最后一个身影彻底消散之后,走廊里那盏昏黄的灯泡突然熄灭,又突然亮起。
地上只留下二十三份合同。
每一份上都多了同样的字迹,不属于周敬则的,不属于二十三个业主的,不属于林夜的。
字迹来自病历本最后一页的那种红色墨水:
**「第二位病人:周敬则。」
「诊断:灵魂负债。」
「治疗:偿还。」
「评估:已治愈。」**
林夜把病历本合上,轻轻呼出一口气。
治愈两位。还剩四位。
但是走廊尽头,手术室的灯更亮了。
无影灯的光线从门缝里挤出来,不是白色的。是黄色的。浑浊的,如同羊水一般的淡黄色。
然后他看到手术室的门动了一下。
不是被风吹动的。
是有人在里面,从门缝里伸出一只手。
手上戴着手术手套,指间夹着一把手术刀。
刀尖在灯光下闪着冷光,刀身映出林夜的影子。
那只手朝他勾了勾。
动作很轻,像是在招呼他进去。
周敬则抬起头,顺着林夜的目光看过去,看到那只手,脸上血色褪尽。
“林医生……那里面是谁?”
林夜盯着那只手。
那只手上的手套有些发黄,是老旧的那种橡胶手术手套。手腕处有一道缝合的痕迹,针脚粗糙,像是外行人缝的。
还有,那只手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
戒指的样式他很熟悉——银色素圈,没有任何装饰,内侧刻着三个字。
他不用看也知道那三个字是什么。
因为那枚戒指,在他母亲的无名指上戴了二十六年。
直到三个月前,她咽下最后一口气的那天。
从她身体里取出来的那枚戒指,此刻戴在那只从手术室门缝里伸出的手上。
林夜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那里面——”
“是我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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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尽头的灯闪了三下。
手术室门缝里那只手又朝他勾了勾。
然后门缓缓打开一条更大的缝。
他看到手术台上坐着一个女人。五十多岁,穿着病号服,面容安详,双手放在膝盖上。她的胸口是敞开的——从锁骨到肋骨,一道标准的胸骨正中切口,用金属撑开器撑开着胸腔。
里面是空的。
没有心脏。
她没有心。
但她睁开了眼睛,朝林夜的方向转过头,嘴唇嚅动,无声地说了三个字——
“儿子。”
“你也是我的病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