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室门被敲响。
不是一声,是三声。缓慢的,有节奏的,指甲叩击木头的声音。
林夜站在原地没动。他盯着门把手,脑子里飞速运转——
他需要“治愈”六位病人。但他不知道什么叫“治愈”。规则没有说。病历本没有写。
敲门声停了三秒,再次响起。
比刚才急。
比刚才重。
林夜深吸一口气,把那只断手踢到检查床底下,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然后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
或者说——一个孕妇。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孕妇裙,肚子高高隆起,像塞了一个篮球。双手捧着腹部,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整个人靠在门框上,像是随时会倒下去。
但林夜注意到两件事。
第一,她的脚。
她没有穿鞋,赤足站在水磨石地面上。两只脚都在地面以上的位置——悬空约一指的距离。
第二,她的肚子在动。
不是胎动那种轻微起伏。
是有一只手,从肚子里面往外推。
五根手指的形状,清晰地印在孕妇裙的布料上,从肚皮内侧向外撑。
“医生……”孕妇抬起头,面色蜡黄,眼眶凹陷,“我……我肚子疼得厉害……”
她的眼睛是普通人的眼睛。疲惫,痛苦,带着求助的恳切。
林夜强迫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坐。我看看。”
他指了指诊桌旁边的椅子。
孕妇艰难地挪动脚步,像鸭子一样左右摇摆着走进诊室,每走一步,肚子里那只手就换个方向往外推。当她坐到椅子上时,林夜看到她的腹部侧面鼓起一个包——不是圆的。
是拳头。
一个从里面攥紧的拳头。
林夜坐到诊桌对面,拿出那本病历本。
他翻到第一页,病人信息栏是空的,但当他提笔写下“孕妇”二字时,纸面上竟然自动浮现出一行行字迹。
患者:无名氏
症状:腹部异常隆起,疼痛剧烈,有胎动感
检查结果:无妊娠迹象。未检测到胎儿心跳。
既往病史:三个月前在第三人民医院妇科门诊就诊,诊断结果不明。
备注:患者于三个月前死亡。死亡原因——待查。
林夜把病历本合上,然后又打开。
他没有再看患者资料,而是用笔在空白页上快速写了几个字,用左手压在桌面上,确保只有他自己能看到。
那行字是:
她已经死了。
规则一:夜间门诊不接收活人。
所以她是病人。
他把病历本翻到诊疗记录那页,抬头,语气尽量平稳:“你什么时候开始觉得不舒服的?”
“三个月前……”
孕妇低着头,一只手抚摸着肚子,另一只手撑着后腰。
“那会儿还在第三人民医院看的。妇科的李大夫说……说我没怀孕。”
“没怀孕?”
“嗯。”她的声音轻得像要飘走,“可我这肚子一天比一天大。李大夫就给我开了检查单,B超、抽血都做了……她说第二天出结果。可我第二天去的时候……”
她停住了。
诊室里安静得只剩下日光灯管滋滋的电流声。
“第二天去的时候,”林夜替她说下去,“发生了什么?”
孕妇抬起头,眼神茫然地看着他:“我记不清了。”
她的嘴角突然抽搐了一下。
“我记得……门诊大厅好多人。有人尖叫。然后有东西掉下来……”她眨了眨眼,眉头皱起,“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我后来就回家了,肚子还是一天天变大。”
“李大夫呢?”
“李大夫……”孕妇的表情变了。
从茫然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恐惧。
“李大夫,”她说,“在结果出来那天,跳楼了。”
林夜把笔放下。
他做了八年的急诊科医生,从实习干到住院总,见过的死亡比大多数人一辈子见的都多。但当他说出下一句话的时候,声音还是压低了几分:“你知道李大夫为什么跳楼吗?”
孕妇摇了摇头,然后又点头。
“她说我的肚子有问题。”
“什么问题?”
“她说里面没有孩子。”
孕妇的手轻轻拍着肚子,像在哄什么入睡。
“可我能感觉到它在动啊。它饿了,它会踢我,它有时候还——”
她突然停住,头猛地垂下,像断了线的木偶。
然后她的肚子裂开了。
不。不是裂开。
是肚子上张开了一张嘴。
衣服下面,皮肤撕裂,形成一个嘴巴的形状,嘴唇从肚脐处向两侧分开,露出黑洞洞的口腔。没有牙齿。没有舌头。
只有声音。
“妈妈。”
那个声音叫。
孕妇的肚皮像一只气囊一样剧烈起伏,那张嘴一开一合,发出的声音像是三岁幼儿的奶音:
“妈妈,这个医生怎么和上一个不一样?”
林夜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后退两步,后背撞上诊查床的金属扶手,发出咣当一声。
“妈妈,我不喜欢他。”
那张嘴说。
孕妇的身体开始抽搐,像触电一样抖动。她的脚在地上划过,但始终没有落地,依然悬浮在半空中。她的头猛地抬起来,脸上的五官因为痛苦而扭曲,但眼睛死死盯着林夜。
“医生……”她用沙哑的声音哀求,“它很难受。它在哭。你有没有听到它在哭?”
林夜听到了。
不是从她的肚子传来的。是从身后传来的。从他刚关上的那扇门外面。从那扇门的门缝下面。
走廊里有人在哭。是婴儿的哭声,细弱的,撕心裂肺的。
但声音不止一个。
第一声在左边走廊尽头。
第二声在右边的方向。
第三声在门外面。
第四声——
在他耳朵后面。
林夜猛地转身,诊室墙上那面洗手池的镜子里,他自己的倒影正对着他哭。
不,那不是他在哭。那是他背后站着的东西在哭。
他慢慢抬起头,从镜子里看向自己身后——
一个婴儿,浑身青紫色,脐带还连着胎盘,正趴在他的肩膀上。
它的嘴巴张着,对着他的耳洞,发出婴儿特有的那种尖锐啼哭。
但它的眼睛是睁开的,透过镜子直直地盯着林夜。
然后它笑了。
林夜闭上眼,用右手按住自己的左肩,触感冰凉而湿润。他没有叫,没有跑,而是深呼吸了一口气,睁开眼睛,直视镜子里那个婴儿的眼睛。
“你还没出生,”他说,声音发干但平稳,“你不能开口说话。”
婴儿的笑脸僵住了。
“你不是病人,”林夜继续说,“你不在病历上。”
他转过身,肩膀上什么都没有。
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还趴在那里,只是不敢让他看到。
他回到诊桌前坐下,拿起笔,在病历上继续写:
治疗方案:建议终止妊娠。
手术方式:取出腹中异物。
手术风险:待评估。
孕妇还在抽搐,那张从肚子里翻出来的嘴还在说些什么,但声音已经被婴儿的哭声盖过了。整个诊室的空气变得黏稠,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这个空间里膨胀,挤压着他的肺。
林夜知道,留给他的时间不多。
他需要“治愈”这个病人。
但“治愈”是什么意思?用药?手术?还是别的什么?
他想起病历上那句话——
“你是今晚的值班医生。治愈六位病人,天亮放你离开。”
治愈。
不是杀死,不是驱魔。
是治愈。
他看向孕妇。
她还在抽搐,表情痛苦,双手捧着腹部,指节泛白。她在害怕,她在疼。她不是什么怪物——
她是病人。
而林夜是医生。
他重新站起来,走到诊查床旁边,拉开抽屉。抽屉里整齐摆放着一些老式的手术器械:手术刀、止血钳、剪刀、缝合针、纱布卷。
他拿起手术刀,金属冰凉。
“躺到床上来。”
他的声音平稳得让自己都觉得陌生。
孕妇跌跌撞撞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仰面躺在诊查床上。她的肚子朝天隆起,那张嘴还在不断开合,说着含糊不清的词句。
林夜走到洗手池边,用冷水洗了三遍手。镜子里,他的倒影看起来苍白得可怕,但眼睛很亮。
他拿上手术刀,转回身——
孕妇的肚子不再动了。
那张嘴闭了起来,变成了一道淡淡的疤痕,横亘在肚脐的位置。
孕妇睁开眼,看着林夜,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李大夫,”她问,“为什么从这里跳下去的?”
林夜握着手术刀的手悬在半空中。
“因为——”他听到自己回答,“她看到了你肚子里的东西。那个东西告诉她,如果把它取出来,它会去找李大夫的孩子。”
孕妇闭上了眼。
“是的,”她轻声说,“现在它要来找你了,林医生。”
她的肚子猛然裂开。
这一次不是一张嘴。是无数张嘴。大大小小的嘴,密密麻麻地从她腹部的皮肤上浮现出来,像一群浮上水面的鱼张开嘴呼吸。所有的嘴都在说同一句话:
“林医生,我漂亮吗?”
第一条规则失效了。
因为这一次,问出这句话的不是一个病人。
是一百张嘴。
林夜的手术刀悬在半空。他不能同时回答所有人。他不能移动。他不能闭眼,因为黑暗会让这些东西更接近。
他只能——
敲门声响起。
这次是从诊室外面传来的,沉稳有力,三声。
“林医生,”走廊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而疲倦,“我挂的号是凌晨一点。我有点……不太舒服。能进来了吗?”
第二位病人提前到了。
诊室里一百张嘴同时停止了说话,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孕妇从床上坐起来,碎裂的肚皮自动愈合。她呆呆地看着门的方向,然后转过头看着林夜,嘴唇无声地吐出三个字:
“别开门。”
---
走廊里的敲门声再次响起。
“林医生,你在里面吧?”
那个男人的声音又说。
“我看到你胸口的照片。”
停顿。
“很英俊。”
林夜低头看向自己胸口的工作牌。那张小照片里是他的脸,闭着眼睛,表情平静。
但他的眼睛,此时此刻,是睁着的。
照片里的人,睁开眼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