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没有开门。

他的手悬在门把手上方,指尖距离冰凉的金属不到一厘米。诊室里一百张嘴都闭着,孕妇蜷缩在诊查床上一动不动,墙上的镜子映出无数个他自己——每一个都面色苍白,手里握着手术刀。

“林医生?”

门外的男人又敲了两下。

“你不开门的话,我就自己进来了。”

咔嗒。

门把手在林夜眼前自己转动起来。不是从外面拧动的——锁舌是自己弹回去的,像有人从门板内部把它推开。

门开了。

走廊里站着一个男人。

四十岁上下,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腋下夹着一只公文包。脸色灰白,眼袋很重,像连续加了三个月的班没有休息过。他看起来和这座城市里任何一个深夜还在写字楼里熬着的中年白领没有区别。

但林夜注意到三件事。

第一,他的领带。

深蓝色条纹领带,打着一个标准的温莎结。但领带的尾端不是自然垂在胸前的——它塞进了他的衬衫里面。确切地说,是塞进了他胸口的皮肤里面。布料和血肉长在了一起,边缘已经结痂,像是一根从体外长进内脏的藤蔓。

第二,他的公文包。

黑色真皮公文包,拉链半开着。从缝隙里能看到里面塞满了文件。但文件纸的边缘是湿的,正往下滴着某种深色的液体。液体落在地上,没有溅开,而是像有生命一样流向他的鞋底,顺着鞋帮重新爬回他的裤管里。

第三,他没有影子。

走廊里那盏昏黄的灯泡照在他身上,光穿过他的身体,在地上投不出任何阴影。

“林医生,”男人走进诊室,朝林夜伸出手,“我姓周,周敬则。宏远地产的法务总监。辛苦你了,这么晚还在值班。”

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指甲盖下面是黑色的,像嵌了一层泥。

林夜没有和他握手。

周敬则也不尴尬,自然地收回手,坐在了诊桌前的椅子上,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在上面,姿态标准得像是来开一个项目会。

“你哪里不舒服?”林夜坐回诊桌前,翻开病历本。

周敬则没有回答,而是转头看向诊查床。床上空无一人。

孕妇不见了。

林夜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只是将视线移回病历本上。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等对方开口。

“我最近——”周敬则想了很久,像在挑选一个精准的法律术语,“总是被东西追。”

“什么东西?”

“不太好形容。”

周敬则松了松领口。林夜看到他的锁骨窝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一截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的肠子。

“大概三个月前开始的。每天凌晨三点,不管我在哪儿——在家,在办公室,在开车回家的路上——它会准时出现。一开始只是一个影子,后来开始有声音,再后来……”

他停住了。

林夜的笔在纸上写下“三个月”,笔尖顿了一下。

第一位病人,怀孕的女人,也是在三个月前出的事。

“继续。”他说。

周敬则低下头,手指扣着公文包的拉链,来回拉动。拉链齿轮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诊室里格外清晰。

“林医生,你打过官司吗?”

“没有。”

“我是一个法务,我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把黑的说成白的。开发商坑业主的钱,我能找到法律依据。工地死人,我能让家属签和解协议。我觉得我很擅长这个。我擅长让对的事情看起来像错的,错的事情看起来像对的。”

他笑了一下,笑容疲惫。

“直到我发现,有些东西不在乎你有多能说。”

“那个东西——”

“它不说话,”周敬则打断他,“从来不说话。但它会来找我,每天晚上。它会从墙里走出来,从天花板上流下来,从任何一个我注意不到的角落突然出现。它身上带着——”

他顿住了。

“带着什么?”

“带着合同。”

周敬则拉开公文包,从里面抓出一把湿漉漉的文件。纸张已经发黄发脆,上面密密麻麻印满了小字。他把文件摊在林夜的诊桌上,水渍浸湿了病历本的边角。

林夜低头看去。

合同。

每一份都是购房合同。标准的商品房买卖合同模板,但空白处手写着一行又一行的补充条款——

「第十七条补充:买受人同意,将本人心脏作为本协议项下抵押财产。」

「第二十三条补充:若买受人逾期偿还贷款,出卖人有权收回买受人全部脏器,不作另行通知。」

「第四十九条补充:买受人确认,本协议签署后,买受人的子女将自动成为出卖人的财产。」

「第五十一条补充:买受人已知晓上述条款,并自愿放弃追究出卖人一切法律责任的权利。此放弃不可撤销。」

签名栏里,每一份合同的末尾,都按着一个手印。

不是红色的印泥。

是血。

“这些合同,”林夜的喉咙有些发紧,“是谁签的?”

“我拟的。”

周敬则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二十三个业主,在工地上闹了三个月,要求退房,赔偿房屋质量。漏水,裂缝,钢筋生锈,什么问题都有。开发商让我想办法。我拟了这些补充协议,让他们签。”

“他们会签?”

“他们不签。但他们的孩子在下个月要开学。他们的父母住在ICU等钱做手术。他们的房贷已经逾期四个月,银行要收房。我让他们明白一个道理——”

周敬则的指甲轻轻敲了敲桌面。

“签了,还有得商量。不签,什么都没有。”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案例。

林夜盯着面前这些浸在水里的合同,手指微微收紧。水渍还在蔓延,沿着桌沿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他们签了?”林夜问。

“签了。二十三个人,都签了。”

周敬则低下头,公文包从他膝盖上滑落,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双手捂住脸,声音从指缝间挤出来,变得又闷又细:

“第二周,第一个业主死了。心脏病。第三周,第二个业主死了。车祸。然后是第三个,脑溢血。第四个,跳楼。第五个——第五个在菜市场,突然倒下去,内脏从嘴里吐了出来。”

他移开双手,盯着自己的手心。

“合同生效了。”

林夜看着他掌心那些黑色的纹路,像根系一样嵌入皮肤深处,沿着血管向小臂蔓延。

“第二十条的时候,我开始看到它了。”

“它长什么样?”林夜问。

周敬则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指了指林夜背后。

林夜没有回头。

但他听到了声音。从背后那张诊查床上传来的。

一种粘稠的,湿滑的,像有什么巨大而潮湿的东西正从床单上拖过去的声音。

然后他听到那个东西开口了。

不是用嘴发出的声音。是骨骼在生长,皮肤在撕裂。它没有说任何话,但林夜听懂了一个词——

“违约。”

诊室里所有的镜子同时碎裂。

玻璃碎片没有落到地上,而是悬浮在半空中,每一片碎片里都映着同一个画面——二十三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并排站在一个毛坯房里,手里都拿着同样的购房合同。

他们在签字。

一个接一个,手指蘸的不是印泥,是他们胸口渗出来的血。每签一个名字,就有一个人倒下去。倒下的人身体变得透明,像被橡皮擦从纸上抹掉,留下一片空白的人形轮廓。

林夜终于转过了身。

诊查床上坐着一个东西。

它穿着周敬则的西装,戴着周敬则的领带,胳膊下夹着周敬则的公文包。

它没有脸。本该是五官的地方,只贴着一页纸——湿漉漉的合同纸,上面印着一行小字:

「出卖人:周敬则。」

「买受人:。」

买受人那一栏,名字被黑色的墨迹涂掉了。

但墨迹正在慢慢褪色,名字即将露出来。

“它在写我的名字,”周敬则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抖得厉害,“它在每个合同上写我的名字。它写一次,我就少一点东西。上周写掉了我的影子。这周——”他举起右手,无名指的指尖正在变透明,“手指。”

林夜握紧手术刀。

他知道自己需要做什么了。

不是对付那个东西。那东西不是病人。

他转回身,看着周敬则。这个法务总监缩在椅子上,公文包掉在地上,里面的合同散落一地。他看起来比来的时候更瘦了,眼眶更深了,锁骨窝里蠕动的东西已经爬到脖子上了。

“你想被治愈吗?”林夜问他。

周敬则抬起头,眼神茫然。

“治愈?”他重复这个词,像是第一次听到,“你是说——”

“你失去的东西,要不要拿回来?”

周敬则愣住了。然后他惨然一笑。

“怎么拿?靠这把手术刀?”

他指着林夜手里的刀,笑容凄凉。

“林医生,你说,如果一个人这辈子都在害人,他还有资格被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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