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47。

林夜看了一眼手机,还有十三分钟下班。

急诊科的夜班向来不太平,但今晚格外安静。走廊里惨白的灯光嗡嗡作响,护士台的实习生小陈趴在桌上睡着了,嘴角挂着一点口水

“起来,交班表填了没?”

林夜踢了踢她的椅子,小陈一个激灵弹起来,迷迷糊糊地擦嘴:“填、填了一半……

“填完再睡。”

他转身走向走廊尽头,想去自动贩卖机买罐咖啡。脚步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声,两声,三声—

第四声没有响起。

因为脚下的地砖变了。

白色的防滑地砖不知何时变成了暗红色的老式水磨石地面,墙上的LED应急灯变成了一盏昏黄的灯泡,在头顶有节奏地晃

林夜猛地回头。

来时的走廊消失了。身后是一条幽长的通道,两侧的诊室门紧闭,门牌上写着他不认识的科室名——“五官科·夜”“妇产科·夜”“手术室·夜”。

“夜”字是红色的。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咖啡罐在掌心硌出冰凉的触感。

没有喊“有人吗”。

没有慌。

他用八年急诊科培养出的冷静扫视四周,目光最终落在走廊尽头——护士台还在,但已经变了模样。老旧的木质台面上放着一台布满划痕的座机电话,电话旁边立着一块小黑板,上面用粉笔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

“夜间门诊接诊须知:

一、夜间门诊不接收活人。如果你还活着,请在候诊区等候,护士会为你安排死亡证明。

二、如果病人问‘我漂亮吗’,请回答‘你已康复’。不要看他们的脸。

三、切勿直视手术室的无影灯,如果它亮了的话。

四、每个整点巡视一次病房。如果听到有人叫你的名字,不要回应。

五、天亮前不要离开门诊楼。天不会亮。”

林夜把五条规则从头到尾读了三遍。

然后他听到身后传来声音。

“医生……我挂的号是十一点……”

林夜没有转身。

那声音来自他刚才走过的走廊,距离约五米。他记得很清楚,三秒前那里还空无一人。

“医生……你在听吗?”

声音近了一些,四米。

林夜的眼睛盯着墙上那盏晃动的灯泡。灯光的边缘投射在走廊地面上,他看到一个拉长的影子——那不是人的影子。

或者说,那不是完整的人。

“医生。”

三米。

声音变得急促,像有人用指甲在玻璃上划。

“我问你——”

两米。

林夜动了。

他没有往前跑——前方是未知的走廊,很可能通向更危险的地方。他侧身撞开右手边最近的一扇门,门牌上写着“第一诊室·夜”。

门竟然没锁。

他闪身进入,反手关门,在门合上的一瞬间,他看到一只手从缝隙中伸进来。

那是一只纤细的女人的手,指甲涂着鲜艳的红色指甲油。

但手指有六根。

“我问你——”

门夹住了那只手。六根手指在地上疯狂抽搐,指甲刮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林夜一脚把门踹实,咔嚓一声,那截手掌齐腕断裂,在诊室地板上弹了两下,不动了。

外面安静了。

林夜背靠着门,胸腔剧烈起伏。他低头看着那只断手——手掌朝上,手心处没有掌纹,只有一张嘴。

嘴在笑。

“……我漂亮吗?”

声音从他的口袋里传出来。

林夜猛地低头,那只断手不知何时已经爬到了他的白大褂口袋边缘,六根手指正死死攥着布料,掌心的嘴一张一合:

“医生,我漂亮吗?”

“你已康复。”

话脱口而出。

断手僵住了。掌心的嘴抽搐了两下,然后缓缓闭合,从嘴角渗出一丝黑色的黏液。六根手指一根根松开,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彻底不动了

林夜靠着门,慢慢滑坐到地上,后背的白大褂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缓了三十秒,然后强迫自己站起来,开始检查这间诊室——

标准的老式诊室布局:一张诊桌,两把椅子,一个屏风,一张检查床,一个洗手池。桌上放着一本病历本,封面手写着患者姓名。

他翻开第一页。

患者姓名:林夜。

性别:男。

年龄:28。

入院时间:22:53。

主治医生:(待填写)

诊断结果:(待填写)

病情评估:你还活着。

他的目光停在最后四个字上,手指微微发抖。

然后他听到敲门声。

不是从走廊传来的,而是从他身后的墙上。

咚咚咚。

林夜转过头,看到墙上的洗手池镜子里——

他身后的检查床上,坐着一个穿病号服的小女孩,脸上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从额头裹到下巴,只在眼睛和嘴巴的位置留了三个洞。

但那三个洞里没有眼珠,没有牙齿。

是空的。

三个洞。

像三张想要说话的嘴。

小女孩举起手,手里举着一面小镜子,镜子正对着林夜的脸。

她缓缓抬起另一只手指了指他,然后指了指自己。

做了一个“交换”的手势。

林夜猛地后退,后背撞上诊桌,病历本掉在地上。

然后他发现,墙上挂着的洗手池镜子不止一面。

诊室四面墙上,不知何时挂满了镜子。

每一面镜子里都有那个穿病号服的小女孩,每一个她都在举着镜子,每一个都在指着林夜。

所有的镜子同时折射,镜面里映出成千上万个林夜,每一个都站在不同的镜框里,表情各异——

有人在尖叫。

有人在笑。

有人在用手术刀割自己的脸。

叮铃铃——

桌上的老式电话突然响了。林夜从镜子的迷宫中惊醒,下意识抓起话筒。

“林医生吗?”

那头的声音混着电流杂音,像隔着一层水。

“我是。”

“我是护士长。”

停顿。

“你今晚值夜班,对吧?”

“对。”

“那就好。”那个声音说,“因为你已经在上班了。”

“什么意思?”

“看看你胸口的口袋。”

林夜低头,白大褂的胸口口袋上,不知何时别上了一块工作牌。

姓名:林夜

科室:夜间门诊

工号:000

状态:值班中

值班时间:23:00——天亮

“林医生,”话筒里的声音说,“第一条规则是给病人的,不是给你的。你的规则……在病历本的最后一页。”

电话挂断。

林夜翻到病历本的最后一页。

白色的纸面上,只有一行手写的红色小字:

“你是今晚的值班医生。治愈六位病人,天亮放你离开。”

他放下病历本,看向诊室紧闭的门。

走廊里,又响起了脚步声。

不止一个。

00:00。

整点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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