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点:市第二高级中学,高二(2)班教室】
放学铃响的时候,教室里一半人在活,一半人已经死了。
陆昼眠在收东西。
她收得很快。
先把英语卷塞进书包,再把笔袋丢进去,手伸进校服内衬摸了下手机,还在。最后拎起水杯,准备从后门走。
左边那把椅子轻轻响了一下。
池夜清也站起来了。
她背起书包,动作不快,像只是顺手跟着下课铃一起起身。
陆昼眠看了她一眼。
没说话。
她心里已经冒出一个很不妙的预感。
果然,她刚走到后门,池夜清也跟着过来了。
不像是路过。
感觉就跟那几次一样,目的十分明确就是跟着。
就在身侧。
非常自然。
陆昼眠停住脚:“你今天又干嘛?”
池夜清看她:“放学。”
“我肯定知道放学啊?”
“看来我们都放学了呢。”
“重点不是这个吧。”陆昼眠压低声音,“你跟着我干嘛?”
池夜清站在她旁边,后门外的走廊灯白白亮着,照得她眼镜边上有一点浅光。
“顺路。”她说。
陆昼眠:“你上次这样就跑我家去了。”
池夜清想了想:“今天不能去吗?”
陆昼眠:“。。。”
她真想直接把这人留在教室里算了。
可后面已经有人挤出来,体育委员抱着篮球从她们身后路过,还顺口说了句:“你们堵门口干嘛,放学了还不走啊?”
陆昼眠立刻往旁边让。
池夜清也跟着让开。
两个人一起出了教室。
【时间:周二晚自习后】
【地点:市第二高级中学,教学楼走廊】
走廊里全是往楼梯口涌的人。
寄宿生抱着盆和水杯,走读生背着书包往外冲,还有几个男生一边走一边争论“五条悟强还是宿罗”,吵得非常投入。
“剧情崩了啊,作画明显也崩了。”
“崩在哪?”
“没崩在哪?”
。。。。
陆昼眠混在人流里,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池夜清就走在她旁边。
真的很烦,这个神人今天又要干什么啊???
又像这样搞得像她们本来就该这样并排下楼,仿佛这是世界上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陆昼眠忍了十来秒,还是没忍住。
“你是不是又有什么事。”
“你希望我有吗?”
“我希望你没有。”
“那就暂时没有。”
“什么叫暂时没有?”
“意思是,”池夜清看了眼前面拥挤的楼梯口,顺手让了个位置给抱作业本的女生先过去,才接着说,“我现在还没决定要说什么。”
陆昼眠:“。。。。。。”
神经病吧。
这是什么话。
谁会在放学后一路跟着别人,然后说“我还没决定要说什么”。
她盯着池夜清看了两秒。
池夜清也看着她,眼神很坦然。
像在说,是啊,我就是这样。
陆昼眠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你读书读傻了吧。”
池夜清点点头:“有可能。”
她点头点得太认真,陆昼眠反而没法继续喷了。
楼梯口挤得厉害,有人在前面小声抱怨:“你别踩我鞋。”
“不是我,是后面。”
“后面你别推啊!”
“谁推了?再瞎搞我和你们爆了。”
池夜清侧身避开一波人流,站到陆昼眠身侧一点,刚好挡住从身后挤下来的人。
动作很自然。
像只是顺腿站了一下。
陆昼眠看见了,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
【时间:周二晚自习后】
【地点:市第二高级中学,校门外东侧停车处】
出了教学楼,风一下子大了点。
校门口那条小吃街还亮着,烤肠机在玻璃柜里转,小摊上炸串的油味往人脸上扑。放学的人流散开,走读生去推车,寄宿生往宿舍方向拐。
陆昼眠走到车棚边,把自己的电瓶车推出来。
她刚把头盔拿下来,就看见池夜清还站在旁边。
没走。
也没打车。
“你今天不会又要坐后面吧?”陆昼眠警惕地看她。
池夜清低头看了眼后座:“会违法吗?”
“你说呢?依据新国标及各地道路交通管理条例,带人只能是成年人驾驶新国标电动自行车可以载一名十六周岁以下未成年人,你满足哪一条?”
“嗯。。。那我打车跟着?”
“你打车跟我去我家,你到底要干什么啊,有病啊。”
池夜清想了想,又给出第三个方案:“那我走过去?”
“不是?这不是更有病了!”
陆昼眠简直被她气笑。
“你到底跟着我干嘛?”
“还在想。”
“你还没想好?”
“嗯。”池夜清回答得很平静,“路上再想。”
陆昼眠:“。。。。。”
她真的很想报警。
可惜警察叔叔大概率不处理,甚至会批评警告吧“电瓶车不能载人”这种事,或许还会罚款。。。。
疯子,不应该啊!她这种人不应该是那种乖乖女吗?不对,她绝对不是乖乖女,她这个变态!
池夜清看了眼她车把上挂着的头盔:“你今天不走?”
“我肯定走啊。”
“那我们一起吧。”
“你不要把‘一起’说得这么顺口,我还没说要不要带你呢。”
“那我换个词。”池夜清低头理了理书包带,“跟着。”
陆昼眠:“你这不是更恐怖了吗?”
旁边有个推自行车的男生路过,听见最后两个字,回头看了她们一眼,又很识相地继续走了。
陆昼眠耳朵开始热。
她深吸一口气,把头盔扣到自己头上。
“随便你吧。”
“那我打车。”
“要打就打吧。”
池夜清点了点头,转身往路边走。
她站在路灯下面叫车,屏幕光打在脸上,很白。没一会儿车到了,她拉开后座门,又回头看陆昼眠。
“你先走。”
陆昼眠握着车把:“真要去我家啊?”
“不能去吗?”
“。。。。”
池夜清看了她一会儿,眼里浮起一点笑,没说什么,只是坐上车把门关上。
陆昼眠磨了磨牙,最后还是发动了车。
读书读疯了这个神人。
【时间:周二晚自习后】
【地点:东城老城区,回家路上】
陆昼眠骑得不快。
不对,准确地说,是不敢太快。
后视镜里那辆出租车就跟在后面,不远不近,转弯也跟,红灯也停,像某种非常文明、但依然很有病的尾随。
风从脸边吹过去,她心里反复滚那一句。
你到底跟着我干嘛。
想了一路也没想出答案。
中间等红灯的时候,她没忍住,又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车窗没关严,能看见池夜清坐在后排,低头像是在看手机,又像是什么都没看,只是坐着。
真神经病。
她在心里骂。
骂完又觉得这场面有点荒唐。
荒唐到她想笑,又笑不出来。
她明明可以不管的。
电瓶车一拧就走,反正车不是她叫的,爱跟不跟。
可她还是慢了下来,还在红灯的时候盯后视镜看,确认那辆车没出什么幺蛾子。
神了。
她什么时候还要负责尾随者的交通安全了。
【时间:周二晚自习后】
【地点:东城老小区,五号楼楼下】
车停稳的时候,陆昼眠先摘下头盔,长长吐了口气。
终于到了。
她锁车的工夫,后面那辆出租车也慢慢停下。
车门打开,池夜清下车,先弯腰跟司机说了句什么,付了钱,才往这边走。
“到了。”她说。
陆昼眠:“我知道到了。”
“嗯。”
“你怎么还‘嗯’。”
“不行吗?那我‘哦?’”
陆昼眠闭了闭眼。
她现在真的很怀疑这个人是不是因为卷子做太多,把脑子做出了点边角问题。
“所以呢?”她转身看她,“你到底要不要说你来干什么。”
池夜清站在路灯下面,想了两秒。
“没想好。”
陆昼眠:“。。。。。。”
好。
还是没想好。
你都跟我一路跟到家楼下了还没想好。
那你出发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
“那你回去吧。”陆昼眠说。
“你不请我上楼?”
“我为什么要请你?”
“我都跟过来了。”
“你是自己跟的。”
池夜清低头看了眼楼道口,又看回她:“那我站这儿想。”
陆昼眠:“?”
“想到再走。”
“你有病吧?”
“可能是。”
“你别老可能是。”
“那就是。”池夜清从善如流地改口,“我有病。”
陆昼眠被她堵得一时没说出话。
楼下树丛里有虫子叫,远处还有谁家电视隐约漏出一点声音。老小区的夜晚很普通,普通得衬得眼前这件事更怪。
池夜清真的站在那儿不动了。
书包背着,外套拉链拉到一半,头发被夜风吹得有点乱,眼镜却还好好戴着。
像她真打算在这里站着想。
陆昼眠盯着她看了半天。
最后还是转身往楼道里走。
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你还真不走?”
池夜清站在原地:“我说了我在想。”
“你上来。”
池夜清抬眼。
“快点。”陆昼眠没好气地说,“想也别在楼下想,邻居们看见了会觉得你是什么讨债的。”
池夜清眼里那点笑终于明显了一点。
“好。”
【时间:周二晚自习后】
【地点:东城老小区,陆昼眠家,客厅】
门一开,煤球照例第一个冲出来。
它速度极快,目标明确,绕过陆昼眠小腿,直奔池夜清鞋边。
陆昼眠低头看它:“不是你演都不演了?”
煤球:“喵。”
“你是不是觉得她比较像你主人?”
煤球完全不理,贴着池夜清裤脚蹭了一圈。
池夜清弯腰摸了摸它:“晚上好。”
陆昼眠换鞋的时候,脑子里只剩一句。
这家没救了,夜煤球,切。
她把书包往沙发旁边一扔,转头看池夜清。
“水自己倒。”
“好。”
“鞋自己摆。”
“好。”
“你的猫你也自己管。”
池夜清低头看煤球:“听见了吗?你是我的了。”
煤球抬头看了她一眼,尾巴甩得很快乐。
陆昼眠:“它听得懂你说话是吧?”
“可能。”
池夜清进了客厅,真的自己去厨房倒了水。
她端着杯子回来时,陆昼眠已经坐到沙发边上,抱着抱枕,一脸“你最好立刻交代”的表情。
池夜清坐下,煤球也跟着跳上沙发,在她旁边盘下来。
陆昼眠看着这一人一猫,深吸一口气。
“现在说。”
“说什么?”
“你跟来干什么。”
“我还在想。”
“。。。”
陆昼眠把抱枕往脸上一压。
她现在特别想死。
过了几秒,她又把抱枕放下,闷闷地看向池夜清。
“你今天是不是读书读傻了。”
池夜清喝了口水,很认真地想了想。
“也有可能。”
“你不要这么配合我骂你。”
“那我反驳?”
“也别。”
池夜清低头摸了摸煤球,手指顺着它耳后挠了两下。
“我就是不太想回家。”她说。
陆昼眠一愣。
这句话来得很突然。
也很轻。
轻得像只是顺口一说。
客厅安静了一会儿。
冰箱在厨房里低低地响,煤球打了个小小的呼噜。
陆昼眠抱着抱枕,过了半天,才小声问:“那你来我家干嘛。”
“因为你家比较近。”
“。。。”
“而且,”池夜清看她一眼,“你家有猫。”
陆昼眠:“你拿我家当猫咖?”
“非要这么说的话。也行,虽说我没去过猫咖。”
“你真是有病。”
“嗯。”
又嗯。
又这个嗯。
陆昼眠把抱枕抱得更紧,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池夜清今天还是没说她到底想说什么。
可能真的没有。
可能就是不想回家,路过她,跟着她,到了她家,然后坐在这里,喝她家的水,摸她家的猫,顺便把她气得半死。
神人。
真是读书把脑子读串线了。
可陆昼眠坐在沙发上,气了半天,居然又没那么气了。
大概是因为池夜清这回真的什么都没干。
没提视频,没提剧本,没提让她头皮发麻的台词,也没提明天的排练。
她只是坐在这儿。
像一个奇怪的、暂时无家可归的同班同学。
陆昼眠把脸转开,声音很低。
“下次你再这样,我不一定给你开门。”
池夜清摸着煤球,声音里带了一点笑。
“知道了。”
“你别这个语气。”
“那我换一个。”
“。。。。”
池夜清看着她,终于很轻地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