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历125年,五月二十八。

灰色地带的约定俗成几乎不具备任何强制力,处于灰色地带上的人只需起一个恶念就能滑进黑色。起初金哨子和横杆头定小彩旗的时候,大家并不在意,那时候大家普遍都有副业,没指望把这买路费当成什么正经行当。

可是一五、二五计划过去之后,形势就不同了!什么副业?买路费就是最大的副业,一边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一边还能收着买路费,这样的好买卖谁不眼馋呢。路上固定的几家人吃着红利,光是眼馋不行,光是竞争对手也不行,要当就当那个立规矩的家伙。

想要立新规矩的家伙,脑子里却是最简单的旧手段!手里握着刀子,都以为抢了话事人的位置,就能直接逼着何驰和自己面对面谈价钱。没准他们在想,何驰能嫁个倾国倾城的妹妹过来,下次就能把女儿送过来。

何驰倒也见怪不怪了,一般被人当成缓冲地带的人都会有这种自己很强的幻觉。他当年维持灰色地带的初衷,就是不想直接黑见白,因为这样搞下去摩擦只会逐步升级。其中当然包括关中诸王的势力,他们也不想被皇权顶到家门口吧。

“咔……嚓!”

横杆头将手枪上膛,五十五响在手底气邦硬!金哨子看了看自己腰里的一把左轮,立刻感觉不香了。

黄:“干什么?你整天挂着它进进出出,显了六七年的威风还不过瘾。我这拐杖是用来守家的,还被你惦记上了。”

金哨子看了看自己腰间的左轮枪,叹道:“一晃六七年了,时间过得真快啊。”

黄:“是啊,别人都以为我们快死了。”

横杆头像握铁尺一般双手握着,金哨子跟上了他的脚步,两人齐齐往前厅去了,黄家庄的门前十六路彩旗飘扬,二十路人马少了四路,其中还有很多摇摆派和文斗派。今天的交锋必不会平静。

亚历山大和莱莎就在耳室内,这里有一道毛玻璃隔着可以大致看清前厅里发生的一切,今天这样的大场面可是不常见,要是真动起手来整个关中的彩旗可能直接少掉一半。

“好多人啊。”

亚历山大尽量压低声音,横杆头答应让他旁观,但是也说明这里全是道上的大佬,一个外人如果介入其中的话,处理起来会很麻烦。

莱莎:“如果这件事发生在大月氏,那就是两个国王召集一群封臣讨论新的属地划分。”

“国王……”

亚历山大满眼的不可置信,莱莎却能坦然接受,他爷爷巅峰时期不过统领百人,黄家庄里能作战的男丁少说六百有余,算上金哨子和支持者的队伍,合兵一处轻松突破三千人。万幸这是在关中,要是金哨子和横杆头落在大月氏或者安息,至少也是手下能四五座城池割据一方的贵族。

“叫花子怎么没来?”

横杆头肩扛铁尺出现在前厅,一众人各藏心思起身见礼。

“来的路上我都看见他了,鬼鬼祟祟的躲着干什么,去派个人把叫花子喊来。”

跟着就是金哨子,这个老资历一出场有些墙头草就老实了。

两人一坐,十六路领头的也跟着呼呼啦啦的坐了下去。前厅之中气氛压抑,莱莎的笔头点着静静的等待会议开始。

黄:“想必大家都知道,黑白双煞被小侯爷砍了。”

金哨子一拍腰带,赞道:“砍的好!谁也别有寻仇的心思,那四个蹬腿的人干的都是什么破事。都这么搞,以后谁来买旗子?”

挂蓝黑旗子的把头双手一拱提出了异议。

“两位把头,话不能这么说,这道上本来也没这么多规矩。那四路人马的确做得过了些,可是……”

何晴:“照你这么说,你是想步他们的后尘喽?”

何晴丝毫不留情面,提着他的剑就走了进来,十六路人马看着这小侯爷。何晴丝毫不惧,反过去打量了一遍这些乌合之众。

何晴:“你们总不能在能抢别人的时候起心思,那我能不能抢你们呢?”

“小侯爷,您虽然和黄把头家沾亲带故,但是这道上有道上的规矩呀。”

何晴:“你们不是说道上本来也没这么多规矩吗?”

“……”

何晴好锐利的视线,他直接跳上了一张空出来的椅子,扭了扭屁股坐稳之后说道:“黑白双煞是我杀的,你们要是没规矩,从今往后我何晴接黑白双煞的班,关中路上有我一份。你们要是守规矩,当我不存在就好了。”

几个摸着胡子,小侯爷的凶戾不是闹着玩的,这个孩子是真的刀口舔血不怕死啊。而且他还有身份加持,落在哪哪就要遭殃,某种程度上来说比他老子还要可怕!

混水儿见何晴上桌了,她激动的不行三步跨了出来,还好云伯才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拉了回去。

“阿水你疯了。”

“空了四个位置,这是千载难逢。我们开夫妻店,你外我里,拉一伙兄弟自立门户。”

云伯才不敢松劲,自己的这个老婆真是个不省心的,天天就想着脱离了她老子的队伍单干。

小插曲结束了,会议恢复到了正常状态,何晴的落座铆钉了“规矩”。亚历山大透过毛玻璃看到了那个身影,与一种大块头坐在一起的他毫不逊色。

“两位把头!叫花子来了!”

金哨子和横杆头冲着叫花子点了点头让他进入前厅,亚历山大认出了他的声音,他就是之前在营地外抛石子的。

只见一面补丁旗被三个青年竖在了庄子外,叫花子是金哨子和横杆头选中的鲶鱼,作为城里的小帮派,他们渴望上桌很久了。除了用石子砸别人营地之外,他们还兼顾着讨债、恐吓、打架斗殴等等业务,亚历山大初来乍到就被他们砸了玻璃,也算是很多旅行者能在新手村遇到的最常见的小混混群体。

金、黄:“坐!”

“坐?”

金哨子一笑说:“你不想坐?”

“想!想!我太想了,谢谢两位把头!”

横杆头:“黑白双煞的庄子有官兵在清查,完事之后你捡去就算你的了。”

叫花子眉开眼笑,自己白捡一个根据地,虽然已经被官兵清理过了,但是总比住破庙强啊!金哨子和横杆头并不怕他入驻,能捡庄子等人走空了随时可以捡,但是你捡了能不能守住就是你的问题了,要是守不住还被人抓了连告状都告不了,那也只能怪叫花子自己没本事。

叫花子嬉笑着坐到了何晴身边,他打量着身边的这个小兄弟,轻声问道:“小兄弟哪路的?”

“黑白双煞是我砍的。”

叫花子一下闭了嘴巴,小小孩子居然有这样的能量。看占了大功劳的孩子都没动静,自己一个捡便宜的在这里上蹿下跳,他都觉得脸上挂不住。

金哨子:“我也不说什么大道理,想吃长饭的话,大家都规矩点。看猪吃那么多,它总要挨刀子的。”

横杆头:“现在一共有七支商队报了官,损失八千贯!”

一众人听着八千贯只觉肉疼,别看一个个都是大佬的架势,要真拿钱的时候,没人不手软的。

横杆头:“我和金哨子商量了,从那四路庄子里搜出来的货,由官府去退给被劫的商队。剩下的损失,我们拿钱贴补上。”

金哨子:“这里除了叫花子,其他一个都跑不掉。等官府核算过之后,大家均摊损失,该出的钱,该认的规矩,一个都不能少。”

“这样还是不公平啊!”

异议总是存在的,另一边一个人对着金哨子和横杆头说:“两位把头,你们靠着荆州,光是作坊的进项就数不过来。我们这些人一共也没挣到多少钱,这几百贯一匀,对于你们来说不过九牛一毛,可是对于我们来说我们要卖多少旗子才能挣回来呀。”

“还有这官府也是黑!明明搜了他们的庄子,他们不拿钱财去补,反而要我们出钱这是什么道理?”

金哨子抬手往桌上一拍,议论声立刻熄了下去。

金:“还要我说的再明白一点吗?认罚的人还没出声,就你们几个雁过拔毛的叫得最响,当着我的面也好意思叫委屈?!”

黄:“我劝大家不要自误,更不要耽误了其他兄弟前程。如今仇福兄弟还是下落不明,你们其中谁干了什么,真要让人家查个透彻,几十年的老兄弟都没得做了。出来混的,不怕你横,就怕你横了之后不认账!”

前厅之内安静的可怕,亚历山大听得迷迷糊糊的,莱莎却笔速极快的记录着。会议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之中结束了,二十路旗子变成了十七路,金哨子和横杆头依旧是话事人。

亚历山大跟着莱莎从耳室里出来,门口的旗子已经全部撤走了,而一面绣着“姜”大旗的旗帜出现在了门前,只见一名将军站在前院里和金、黄两人说话,他的眼睛还时不时的向亚历山大看来。

莱莎:“他是长安兵马使姜奇。”

亚历山大脑中还没有黑白两道通吃的概念,但莱莎知道金、黄两人夺回话语权之后立刻联络白道开始肃清另外四路的残余势力,手段之老辣当真胜过很多不学无术的贵族。

“你就是亚历山大?”

姜奇走向了亚历山大,亚历山大手足无措,直到何晴在背后用剑推了他一把,他才有胆量答应。

“是的。”

姜奇:“我是长安兵马使姜奇,听说你要前往孔雀海?”

“是的。”

姜奇:“你应该听说过仇福失踪的事了吧。”

“是的。”

姜奇:“我们一直没有找到他的尸首,他很可能死里逃生了。所以我判断他可能往西去了,最大的可能性就是玉门关和孔雀海。这是一幅他的画像,你们如果前往孔雀海的路上,能不能留意一下他?”

亚历山大看着姜奇递来的一卷画像,愣愣的用双手接住,呆呆的点头道:“好的,如果我们找到他的话……”

“找到他的话,告诉让他暂时不要回来,关中这里有点混乱。”

姜奇苦涩难言,不是有点困难的事,杀退四路小灰贼不过是前菜,关中真正的威胁从来不是那些卖彩旗的人。现在陆欢故意放空,就是引逗那些居心叵测的人入关争利,北方的那些家伙,和南匈奴的不安定份子才是大头,他这个长安兵马使被迫要面对一大堆烂摊子。

姜奇并不奢望面前的孩子能理解这一切,他只希望仇福能够平安的抵达孔雀海,并好好的活下去。

“兰兰见过太后娘娘,兰兰见过皇后娘娘。”

一脸天真无邪的何兰兰出现在了太极宫中,太后和皇后眉开眼笑的招呼着这个可爱的女孩,逗得她咯咯笑个不停。

“兰兰啊,外婆可是听说你的舞艺精彩绝伦、独步天下。”

兰兰:“哪有,就是会跳些步子,太后你别听嚼舌根的乱说。”

“你小小的,还谦虚上了。”

兰兰一笑露出两排白牙,眼睛一闪一闪的看着太后和皇后,看她如此无心机的样子太后都觉得不可思议。

“兰兰,外婆想看你跳舞,你什么时候能跳一个?”

兰兰:“晚上就跳啊,跳给太后、皇后和大家看。”

“当着那么多人跳,你不怕吗?”

兰兰:“有舅舅、舅妈和外婆在,我才不怕呢。”

太后拍手叫“好”和“乖”,这个小孙女虽然不是琴扬所出,但也是何驰家中少有的省心丫头。见面短短时间太后的笑容就一直挂着,当真是喜欢的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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