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尽头出现了两个穿暗红色制服的卫兵。一阶,从站姿和握剑的姿势就能看出来。他们的剑还没有完全出鞘,看到莱尔冲过来,其中一人张嘴要喊。莱尔没有给他机会。晨星剑从下往上撩起,剑刃划开了第一个人的喉咙,血喷在墙上,在火把的光线中呈暗红色,粘稠的,沿着石砖的缝隙往下淌。第二个人这时才把剑拔出来,但已经晚了。莱尔的剑尖已经刺进了他的胸口,穿过了肋骨之间的缝隙,扎进了心脏。他拔剑,尸体倒下,两具尸体交叠在一起,血从身下洇开。
莱尔没有停。他的脚步没有因为杀了一个人而放慢,也没有因为杀了两个人而加快。他在走廊里奔跑,晨星剑握在右手,剑身上的血被风刮出一条细线,甩在身后的墙上。前面又有人声,不止一个,是好几个。有人在喊“往那边去了”,有人在喊“封锁楼梯”,有人在喊“去叫大人”。声音从不同的方向涌过来,像潮水,从每一条走廊、每一扇门后面涌出来。
他跑过一扇窗户,月光从外面透进来,把他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个正在被撕裂的、不成人形的轮廓。外面是街道,是巷子,是他来时的路。但他还不能从这里出去。太高了,三层,跳下去会摔断腿。
前面出现了四个人。站成一排,堵在走廊中央。不是巡逻的卫兵,是客卿院的守卫。深色的软甲,腰间佩着制式的长剑,站姿比之前那些卫兵更稳。莱尔感受不到他们的阶位,太远了,远到他只能看到他们的轮廓——高矮胖瘦,手中武器的长度,肩膀的宽度。但不管他们是几阶,他都没有时间缠斗。身后的追兵正在从各个方向涌过来,每耽搁一息,包围圈就收紧一圈。
他没有减速。他的右手握着晨星剑,剑尖指向地面,左手空着,空着的那只手在空中划动。不是无意义的挥舞,是有规律的、精确的、被瑟莉卡在克罗伊茨的庭院里反复纠正过无数次的轨迹。魔力在指尖汇聚,光元素从空气中被剥离、压缩、凝聚。法阵在他的掌心成形,不是一步步勾勒的,是一瞬间完成的——这是他在黑炎领那些日子里练出来的,在莉莉丝和莱昂纳多议事的时候,在独耳带兵巡逻的时候,在所有人都在忙的时候,他一个人在后院一遍一遍地练,练到手抬不起来,练到法阵只需要一瞬。
光之圣枪。
光从法阵中涌出,不是刺目的白光,是一种沉静的、银白的、像月光被压缩成一根长矛一样的光芒。那柄枪从莱尔的掌心射出,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朝那四个人飞去。他们显然没想到一个正在逃亡的闯入者会使用魔法,更没想到这魔法来得这么快。第一个人被圣枪贯穿了胸口,整个人被带得向后飞起,撞在第二个人身上。圣枪没有停,它穿过第一个人的身体,穿过第二个人的身体,然后第三个人的手臂被撕掉了,第四个人的大腿被贯穿。四个人几乎是同时倒下,血和碎肉溅了一地,温热的腥气扑面而来,混着烧焦的布料和皮革的味道。
走廊空了。
莱尔冲过去,靴底踩在血泊里,打滑,他踉跄了一下但没有摔倒。他收不住速度,朝着走廊尽头的那扇窗户撞了过去。他记得那扇窗户——从外面看的时候,它在主楼的东侧,正对着他来时的方向,窗台的高度大约到他胸口。他用肩膀撞碎了玻璃。不是用晨星剑,是用自己的身体。
玻璃碎裂的声音在走廊里炸开。碎片飞溅,大的像刀刃,小的像沙子。有几片扎进了他的手心,有几片划过了他的脸颊和脖子。他感觉不到疼,肾上腺素已经把所有的痛觉都压下去了,只剩下一种麻木的、温热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流动的感觉。他从窗户翻了出去,身体在空中翻转了一下,落地时膝盖弯曲,在草坪上滚了两圈。草是湿的,夜露浸透了草叶,沾在他的衣服上、脸上、头发上。他停下来的时候,嘴里有泥土的味道。
他趴在地上,喘了两口气,然后爬起来,没有时间躺。围墙在前面。那堵他从外面翻进来之前用脚步量过无数次的围墙,现在在他眼里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不是障碍,是生与死的界限。翻过去,还有机会活下去。翻不过去,就永远留在这里。他跑向围墙,没有助跑,只有冲刺。他的腿在发抖,不是害怕,是肌肉在连续的高强度奔跑和战斗后开始疲劳。但他还在跑,每一步都踩得很用力,像是在用脚底板丈量自己离那堵墙还有多远。
箭矢从身后飞来。不是一支,是两支。破空声很尖锐,像哨子,从耳膜钻进去,从神经里穿过去。第一支偏了,擦着他的左臂飞过,钉在草坪上,箭羽还在微微颤动。第二支更准,从他的后背射入,贯穿了肩膀。箭头从前面透出来,带着血,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湿漉漉的光。箭杆卡在肩胛骨和锁骨之间的缝隙里,后面的箭羽还在晃,每晃一下,伤口就被撕开一点。
莱尔的脚步骤然慢了一下,但他没有停下。他咬着牙,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左腿上,蹬地,跃起,右手扒住了墙头的边缘。墙头有铁丝网,生锈的,尖刺扎进了他的手指、手掌、手腕。他感觉不到那些细密的刺痛了,他的整个右手都在疼,不是被扎的疼,是那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骨头里面生长的钝痛。
他翻过去了。不是翻,是摔。身体在墙头的另一侧失去平衡,往下坠落,落地的瞬间右肩着地,箭杆被撞得歪了,箭头在伤口里搅动了一下,疼得他眼前发黑。他咬着嘴唇,咬出了血,没有叫出声。他爬起来,左手撑着地,右手不敢用力,箭还插在肩膀上,不能拔,拔了会出血更严重,会把追兵引过来。
客卿院方向传来喊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声音混在一起,听不清在喊什么,但他知道他们还在追。他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前跑。左手扶着右臂,不让箭杆晃动,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在滴血,不知道是铁丝网扎的还是玻璃划的。他跑进巷子,跑过路口,跑过那些他白天用脚步量过的每一条路。他没有回头看,不能回头,回头会浪费时间。
和他约定好的地方,在两条街外的一棵老槐树下。那棵树的树干很粗,要两个成年人才能合抱,树冠很大,即使在秋天也枝繁叶茂,能把月光遮得严严实实。莱尔跑到树下的时候,腿已经软了。他扶着树干,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喉咙里有一股腥甜的味道,不知道是嘴里的血还是肺里的血。
“莱尔。”
夜莺从树的阴影中走出来。她穿着一身灰黑色的便装,腰间佩着细剑,兜帽拉得很低。她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但那双眼睛还亮,深灰色的,像两块被水洗过的石头。她走到他面前,停了一下,目光落在他肩膀上的箭上,落在他右手的伤口上,落在他脸上那些被玻璃划出的血痕上。
“怎么伤的?”
她的声音不高,但那种压低了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语调,比质问更重。在她的计划里,莱尔应该潜入客卿院,找到他想要的东西,记住,然后撤离。不是偷,不是抢,不是杀人,不是跳窗,不是被箭射穿肩膀后摔下墙头。是进去,看,记,回来。但他怀里那些文件的存在,她注意到了,因为莱尔在她问话的时候,把怀里的文件露出一角。那是一个极细微的动作,只是把外套的领口往外翻了一点,露出里面的纸边,然后又迅速合上。夜莺看到了。
她没想到莱尔会把文件偷出来。她以为他最多看看,最多记住,最多在脑子里画一张图。但他把原件带出来了。这就不是潜入失败,是偷窃成功。客卿院的人不会因为死了几个守卫就发疯,但他们会因为丢了文件而把整座城翻过来。怪不得戈尔萨的疯狗追得那么凶。
夜莺没有再问。她架起莱尔没受伤的那条手臂,把他从树干上拉起来。
“走。”
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近了。有人在喊“这边”,有人在喊“分开找”,有人喊“他受伤了跑不远”。火把的光在巷口晃动,把周围的墙壁染成一片昏黄。夜莺架着莱尔,穿过巷子,拐进另一条更窄的路。她走得很快,但不是跑。跑会有脚步声,会有喘息声,会被发现。她走的是另一条路,是她在永夜城十几年里走出来的路——每一条巷子的宽度,每一扇门后面是死路还是活路,每一堵墙的高度,每一级台阶的深浅。她不需要想,身体自己记得。
莱尔跟着她走。他的意识有些模糊,肩膀上的伤口在发烫,不是烧,是炎症。箭头上可能有毒,也可能没有。他的手在流血,脚在发软,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人在他脑子里养了一窝蜜蜂。但他没有停下,他不能停下。
身后那道墙已经远了,那扇门也远了。但碎片还在动,他把它按住,用力地、粗暴地、像按住一个快要挣脱的囚犯那样按在意识的最底层。现在不是想那扇门的时候,现在是活命的时候。
夜莺架着他走进一栋民居。门是虚掩的,她推开门,把他扶进去,关上门,插上门闩。屋内没有灯,只有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薄薄一层惨白的光。
夜莺把莱尔按在椅子上,转身去倒水。她从一个陶罐里舀出一碗水,端过来放在桌上。
“你今晚走不了。”她的声音很平,但那种平不是冷静,是衡量之后的结论。“我原本的打算是让你明天一早出城。车已经联系好了,路也探过了。但现在——”
她的目光落在莱尔肩膀上的箭上。
“你这副样子,走不了。伤口要先处理,箭要拔,血要止。明天一早,城门那边查得严。你带着伤,过不去。”
夜莺拿出药箱放在桌上。里面装着干净的绷带、止血药粉、一把小刀、一根穿着线的弯针,还有一小瓶烈酒,瓶塞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