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尸的声音陡然拔高，整个破庙内的温度骤然下降了几度。
“本座修行千年，从一介凡人走到羽化境，为的是什么？为的就是长生不死，与天地同寿。”
他缓缓站起身来，身上的灰色长袍无风自动，枯瘦的手指指向自己的胸口。
“可结果呢？寿元耗尽，坐化于此，连最后的遗愿都未能完成，就要被你这小辈说该死？”
叶轻云站在原地，眼神没有半分退让的意思。
“你已经死了。”
她的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不管你生前多么风光，不管你修行了多少年，死了就是死了，你现在这具身体，是靠吞噬无辜者的血肉才能维持运转的，每多存在一刻，就要有更多的人为你陪葬。”
干尸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反驳，但最终还是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他的目光从叶轻云身上移开，落在自己那双枯瘦的双手上。
那双手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渍，是之前吞噬那些村民时留下的。
“你说的没错。”
沉默了许久后，干尸终于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本座确实已经死了。”
他抬起头，那双猩红的竖瞳中闪过一丝清明。
“但在彻底消散之前，本座还有一件事要去做。”
“什么事？”林沐雨忍不住问道。
干尸的目光越过三人，望向破庙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眼中的火焰明灭不定。
“本座还有一个弟子，千年前本座寿元耗尽时，他还只是个刚入门的少年，修行不过数十年，资质平平，本座本想多教他几年，至少让他在这残酷的修行界能站稳脚跟，可惜，天不遂人愿。”
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颤抖。
“本座坐化之前，将毕生所学封存在这仙府之中，本想着他日后修行有成，自然会来取，可本座等了他一千年，他始终没有来。”
“或许，他根本没那个力量来取。”秦岚淡淡说道。
干尸摇了摇头。
“不可能，本座留下的禁制虽然强大，但并非不可破解，只要他达到凝神境，就有机会进入仙府核心区域。”
“一千年，就算资质再差，也足够他走到那一步了。”
叶轻云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所以你想去找他？去看看他到底怎么了？”
“对。”
干尸点了点头。
“本座要亲眼看看，我唯一的弟子，到底是生是死，若是活着，过得好不好，若是死了……”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那本座也要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叶轻云沉默了片刻。
她看着眼前这具靠着吞噬生灵维持形态的干尸，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一个修行了千年的羽化境修士，临死前最后的执念不是自己的道统传承，不是自己的长生大道，而是那个资质平平的弟子。
这份师徒之情，放在任何背景下都值得动容。
可问题是，他已经不是活人了。
“你死了多久了？”
叶轻云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干尸愣了一下，然后皱着眉头想了想。
“至少千年了，至于几千年，我无法判断。”
“千年。”
叶轻云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你的弟子，千年前才修行数十年，就算他天赋异禀，一路突破到中四境，寿元也不过千年，可他从你坐化到现在都没来取你的传承，你觉得可能性最大的是什么？”
干尸没有说话，但他眼中的火焰明显黯淡了几分。
叶轻云没有给他逃避的机会，继续说道。
“要么，他早就死在了某个地方，要么，他根本没有达到你期望的境界，根本进不去你的仙府，无论哪种可能，你去找他都改变不了什么。”
“够了。”
干尸的声音骤然拔高，身上那股阴冷邪恶的气息再次翻涌起来，化作一道道黑色的气浪朝三人涌去。
“本座不需要你来教本座该怎么做，本座活了几千年，什么道理不懂？”
那些黑色气浪在距离三人不到三尺的地方，再次被林沐雨身上散发出的七彩光芒挡了下来。
林沐雨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她下意识往前站了半步，将叶轻云挡在身后。
“你吼什么吼？我家轻云说的有错吗？你都不知道死了几千年，他如果活着会不来找你？”
干尸被她说得一愣，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
“况且。”
林沐雨继续说道。
“你现在这个样子，你确定你那个弟子还认得你？你确定他不会怕你？你确定他不会觉得你是个怪物？”
这话像一把刀子，精准扎进了仙人最脆弱的地方。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干枯的双手，又抬手摸了摸自己那张已经恢复了部分人形、却依然扭曲变形的脸，眼中的火焰疯狂跳动。
“本座……”
他的声音在颤抖。
“本座只是想见他一面，一面就好……”
“那你要见了他之后呢？”
叶轻云接过话头，语气虽然冷漠，但说出的话却直击要害。
“见完了，你就能安心消散了？还是说，见到他之后，你会更放不下？会更想留在人间？会需要吞噬更多的血肉来维持形态？”
干尸的嘴唇哆嗦了几下，说不出话来。
叶灵这具身体的情绪感知本就淡漠。
但此刻她却能清晰感受到眼前这仙人干尸身上那股不甘的执念。
“儿孙自有儿孙福。”
叶轻云缓缓说道。
“你的弟子，他有他自己的路要走，你活着的时候已经尽力了，死了之后，就该放手，尘归尘，土归土，这是天理。”
“天理？”
干尸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笑声。
“你跟我谈天理？我见过多少天理不公的事？”
他的情绪越来越激动，身上的黑色气浪开始疯狂翻涌。
那些气浪冲击着林沐雨释放出的七彩光罩，发出刺耳的轰鸣声。
破庙的墙壁开始出现裂纹，屋顶残存的瓦片簌簌落下。
“本座不服。”
干尸仰天长啸。
“本座修行千年，好不容易走到那一步，凭什么就因为寿元耗尽，就要化为尘土？凭什么那些高高在上的三教老怪物可以活上万年，而本座却连一个遗愿都完成不了？”
“就凭你没有他们强。”
叶轻云的回答干脆利落。
干尸的吼声戛然而止。
他呆呆地看着叶轻云，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沐雨在旁边听得直冒冷汗，她偷偷扯了扯叶轻云的袖子。
“轻云，你这么刺激他，不怕他暴走啊？”
叶轻云没有回答，只是继续盯着干尸。
那双灰色的眼眸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
但她的心里并不平静。
她在赌。
赌这具干尸还保留着生前的人性和理智。
赌林沐雨身上的天道之心力量，真的能压制住他。
破庙内的气浪渐渐平息了下来。
干尸缓缓坐回了神像基座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你说得对。”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本座确实没有他们强，所以才落得今天这个下场。”
他抬起头，看着叶轻云。
那双猩红的竖瞳中，疯狂褪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
“可本座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我知道。”
叶轻云的声音依然淡漠，但语气里多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柔和。
“但你不能因为自己的不甘心，就让别人替你付出代价，那些被你吞噬的村民，他们也不想死，他们也有家人，也有孩子，也有未完成的心愿。”
干尸的身体猛地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