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青梧突然发出了一阵异常剧烈的脉动。
她睁开了眼睛。
“……不对。“
她的声音通过通讯器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前线的琉璃闻言微微抬起了头。她的面前,凌霜正将一只试图从侧翼突破的畸合体斩为两段,烈羽的火焰正在焚烧第三波涌来的嵌合兽集群。一切都在预设的节奏之内——
但苏青梧的声音里有一种她不常有的东西。
不安。
“嵌合兽的涌来速度在减慢。“
前线确实安静了一些。涌来的嵌合兽不再像之前那样铺天盖地,数量在肉眼可见地下降。但这不是好消息——苏青梧的声音里没有丝毫松懈。
“不是因为它们停了——是因为已经到得差不多了。“
她停顿了一秒。
“而那些抵达了黑雾附近的嵌合兽和吞噬兽幼体——它们没有攻击我们。它们在绕过防线。“
凌霜闻言猛地转头。
确实——那些仍在涌来的异形怪物正在改变路线。它们不再试图冲破魔法少女们的防线,而是如同溪水绕过石头一般,从防线的缝隙中穿过,径直朝着黑雾的方向涌去。
它们不是来攻击的。
它们是来献祭的。
每一个接触到黑雾的怪物都在瞬间被分解、吸收、吞噬——肉体、魔力、活体金属,一切都被那团沉默的黑雾吞入其中。那吞噬的过程无声无息,如同墨水被白纸吸收,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泛起。
而黑雾在吞噬了它们之后——
开始变小。
不是消散。是压缩。
如同一颗恒星在坍缩。黑雾的边界以一种缓慢但不可逆转的速度向内收缩,每收缩一分,雾气的浓度便增加一分,颜色从灰黑变为纯黑,从纯黑变为一种几乎能吞噬光线的、令人目眩的漆黑。
“它的魔力反应——在暴涨!“
它收缩到了极限。
最后一缕黑雾如同被吸入了某个无底的孔洞,消失在了一个肉眼几乎无法辨认的、针尖大小的点上。
一个黑色的点就此出现在了这个世界之上。
那黑暗是如此的纯粹,纯粹到一种近乎荒谬的程度——但出乎意料的是,当它出现在所有人眼前的时候,第一印象竟然是……寻常。
如同空气。如同阳光。如同一件本就应该存在于那里的东西。
在场的魔法少女们甚至没有意识到它的出现。
除了林澈。
随后——她动了。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发出任何指令。水晶甲胄在她体表凝聚的速度快到连残影都来不及消散,剑枪出现在她手中的同时,她的双脚已经离开了地面。
向着一个在所有人看来空无一物的方向——全速冲锋。
凌霜只来得及看到一道水晶色的流光从自己身侧掠过,然后——
一阵令人牙酸的碰撞声。
那声音不是金属与金属的撞击。那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存在"在物理层面强行对冲时所产生的、几乎能将耳膜撕裂的共鸣。冲击波紧随其后,将方圆数十米内残存的建筑碎片尽数掀飞。
凌霜在冲击波到来的瞬间将刀插入地面,以刀身为锚点撑住了身体。烈羽被气浪推得后退了好几步。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尘土落定。
那道水晶色的流光——琉璃——以一种远比冲锋时狼狈百倍的姿态,从尘烟中倒飞了出来。她的身体在空中翻滚了两圈,随后重重地撞入了一栋尚未倒塌的建筑之中。墙壁碎裂,混凝土崩塌,整栋建筑在连锁反应中向内坍缩,将她埋在了数吨重的废墟之下。
建筑废墟中。碎石与灰尘在残存的缝隙间缓缓沉降。
林澈仰面躺着。
水晶甲胄的左肩在刚才那次撞击中碎裂了大半,碎片散落在她周围,每一块都在缓慢地向周围扩散着同化效应——废墟中的混凝土正在被一点一点地转化为同样的水晶质地。她没有在意这些。她的目光穿过残垣断壁的缝隙,死死地盯着那个身影。
那个从黑点中走出来的——骑士。
全身覆盖着甲胄。
甲胄的底色是琉璃所独有的那种剔透质感——但此刻,那些原本绚丽的表面上爬满了漆黑的条纹。那些条纹不是附着在表面的污渍,而是从甲胄的内部生长出来的,如同血管,如同根系,如同某种寄生植物正在宿主的骨骼中疯狂蔓延。每一道黑色条纹的末端都在微微地、有节律地搏动着。
骑士的动作狂乱而无序。
她没有固定的战斗姿态,没有章法,没有节奏——有的只是纯粹的、近乎本能的暴力。每一次挥击都带着足以撕裂空气的力度,但落点却毫无规律——有时砍向地面,有时劈向天空,有时只是毫无意义地将手中的武器在身前横扫了一圈。
但即便是这样毫无章法的攻击,其附带的冲击波也足以将方圆数十米内的一切碾为齑粉。
林澈从废墟中撑起身体,转头看向了自己的队友们。
凌霜正单膝跪在她左侧约十米的位置,手中的刀已经出鞘,身体呈防御姿态。烈羽站在凌霜身后半步的位置,火焰在她的拳头上跳动着——但她的目光是茫然的。她在看向骑士所在的方向,但瞳孔没有聚焦。如同在注视着一片什么都没有的空气。
不只是她。
凌霜、苏青梧、甚至通过通讯器与前线保持着连接的流萤和林星夜——所有人的反应完全一致。
她们看不见。
那个骑士——那个从黑点中走出来的、被黑色条纹侵蚀的存在——对于她们而言,是不存在的。
“琉璃小姐!“烈羽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带着困惑与震惊,“你还好吗,这边只能看到你被突然击退了,敌人在哪?“
林澈没有回答。
因为她来不及回答了。
骑士的头转向了她。
那动作极其缓慢,缓慢到几乎带着一种仪式感——如同一个沉睡了太久的人,在听到了某个熟悉的声音后,缓缓地、僵硬地、将头转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甲胄面罩之下,林澈看不清骑士的表情。但她感觉到了——从那具被黑色条纹侵蚀得面目全非的身体中,传来的那道目光。
那目光不是仇恨。不是愤怒。不是杀意。
那是困惑。
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几乎令人心碎的渴望。
如同一个在黑暗中行走了太久的人,终于看到了一丝光亮。她不知道那光亮是真实的还是又一个幻觉,但她的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地朝着那个方向迈出了脚步。
骑士朝着林澈的方向踏出了第一步。
那一步踏下的瞬间,地面在她脚下龟裂了一圈。不是因为重量——而是因为她脚下的空间本身在扭曲。
然后是第二步。第三步。
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快。狂乱的动作开始收拢,无序的挥击开始归零,那具被黑色条纹侵蚀的身体正在以一种令人心惊的速度找回某种原始的、本能的战斗节奏——
她要来了。